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13章 胭脂染指尖

2025-12-02 作者:西北毛哥

在桃林裡待到日頭偏西,徐脂虎有些乏了,便先乘馬車回府。徐鳳年替方玉如提著裝胭脂盒的籃子,陪她往方家胭脂鋪走。

“二公子是第一次來江南吧?”方玉如走在他身側,腳步輕快,像只受驚的小鹿。

“嗯。”徐鳳年嘴角微揚,輕輕點頭,似乎對眼前的景象頗為滿意,緩聲道,“以前常聽大姐唸叨江南的好,今日身臨其境,方知所言非虛。”

方玉如聞言,嘴角亦泛起一抹淺笑,美眸流轉,似有深意地看向徐鳳年,柔聲問道:“哦?那不知世子殿下覺得江南究竟有何不同呢?是那如詩如畫的桃花更勝一籌,還是這江南的人兒更為出眾呢?”話一出口,方玉如便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頓時面若粉霞,如熟透的蘋果一般,“騰”地一下紅了起來,羞澀地垂下頭,目光躲閃,不敢再與徐鳳年對視,只是盯著自己的腳尖,彷彿那方寸之地有甚麼稀世珍寶一般。

徐鳳年見狀,心中也不禁有些慌亂,他不自然地乾咳一聲,試圖掩飾這略顯尷尬的氛圍,然後乾笑兩聲,道:“都……都好。”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邊有個小女孩在賣梔子花,用細繩子串著,白嫩嫩的,散發著清香。方玉如停下來,買了兩串,遞給徐鳳年一串:“戴上吧,能驅蟲。”

徐鳳年接過,戴在手腕上,清香撲鼻,果然驅散了不少春日的倦意。他看著方玉如把另一串戴在髮間,白色的梔子花襯著她白皙的臉頰,像幅素雅的水墨畫。

“方小姐的胭脂鋪,生意很好吧?”徐鳳年沒話找話。

提到胭脂鋪,方玉如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有一道光芒在她眼中閃過。她微笑著說道:“還好啦。我夫君生前留下了許多製作胭脂的方子,我在這些方子的基礎上,又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新花樣。比如說這桃花胭脂,就是用新鮮的桃花汁調製而成的,顏色鮮豔,香氣撲鼻,很受大家的喜愛呢。”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其實啊,製作胭脂和做人是一個道理。都需要用心去對待,選用的材料必須真實可靠,火候也要掌握得恰到好處,這樣才能製作出好的胭脂來。”

徐鳳年聽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應道:“確實如此。這就好比練劍一樣,需要付出辛勤的努力,不能有絲毫的偷懶。只有這樣,才能練就一身好劍法。”

方玉如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之色,她微笑著問道:“二公子也會練劍嗎?”

徐鳳年微微一笑,謙虛地回答道:“略懂一些。”

說話間,已經到了方家胭脂鋪。鋪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雅緻,門口掛著塊“玉露坊”的匾額,是名家手筆。櫃檯後坐著個老婦人,看見方玉如推開“玉露坊”的木門,門上掛著的銅鈴叮噹作響,像串被風揉碎的陽光。櫃檯後的老婦人抬起頭,看見方玉如,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小姐回來了。”這是方家的老僕,打小看著方玉如長大,如今是鋪子裡的掌櫃。

“張媽媽,這是徐公子,徐姐姐的弟弟。”方玉如介紹道,又對徐鳳年解釋,“張媽媽看著我長大的,鋪子的事多虧她照拂。”

張媽媽對著徐鳳年福了福身,目光落在他手腕的梔子花上,笑了:“這花配公子正好。”

鋪子不大,卻佈置得精巧。牆上掛著幾幅仕女圖,畫中女子鬢邊的胭脂顏色各異,旁邊標註著“海棠紅”“杏子粉”“黛螺青”,都是玉露坊的招牌色。櫃檯裡擺著一排排胭脂盒,有螺鈿的,有琺琅的,還有素面竹製的,透著江南的雅緻。

“這些都是你調的?”徐鳳年拿起一盒“桃花醉”,膏體細膩,散發著淡淡的花香。

“嗯,”方玉如點頭,拿起一把小巧的銀勺,舀出一點放在手背上,用指腹輕輕推開,“你看,這顏色隨體溫變深,貼膚得很。裡面加了桃花蜜和珍珠粉,不傷面板。”

手背的肌膚本就白皙,染上這淡粉,像初春枝頭剛綻開的花苞。徐鳳年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忽然明白大姐為甚麼總說方玉如是“江南的韌竹”——看似柔弱,卻有自己的風骨。

“去年冬天,有個商號想買斷‘桃花醉’的方子,出了五百兩銀子。”張媽媽在一旁收拾賬本,語氣帶著些自豪,“小姐沒答應,說這方子是姑爺生前和她一起琢磨的,多少錢都不賣。”

方玉如的指尖頓了頓,隨即笑道:“做生意不能只看銀子。這方子就像我的念想,揣著踏實。”她拿起那盒“桃花醉”,遞給徐鳳年,“送給徐姐姐吧,她用這顏色好看。”

徐鳳年接過胭脂盒,入手溫潤,忽然想起徐脂虎榻邊的木鶴。原來無論是北涼的劍,江南的胭脂,還是武當山的木刻,藏在裡面的念想都是一樣的,沉甸甸的,壓在心底,卻也撐著人往前走。

正說著,門外走進來個穿錦袍的中年男人,面色倨傲,身後跟著兩個小廝。看見方玉如,他皮笑肉不笑地說:“玉如,考慮得怎麼樣了?跟我回蘇州,保你衣食無憂,比守著這破鋪子強。”

方玉如臉色微沉:“王掌櫃,請回吧。我說過,不嫁。”

這王掌櫃是蘇州的綢緞商,仗著家裡有幾分勢力,幾次三番來騷擾,想娶方玉如做填房。他瞥了眼徐鳳年,見他穿著樸素,只當是尋常客人,哼了聲:“別給臉不要臉!你夫君死了三年,守著個空鋪子有甚麼意思?再不聽話,我讓你這玉露坊明天就關門!”

溫華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抱著胳膊冷笑:“喲,這是哪來的狗,在這兒亂吠?”他昨晚喝多了,在附近客棧睡了一覺,醒了就尋過來,正好撞見這出。

王掌櫃身後的小廝上前一步:“你甚麼人?敢罵我家老爺!”

溫華拔出鏽劍,劍尖在地上劃了道弧線:“你爺爺!”

王掌櫃嚇得後退一步,色厲內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我表哥是宣州通判!”

徐鳳年沒說話,只是拿起櫃檯裡的一支銀簪,指尖一彈,銀簪“嗖”地飛出去,正好釘在王掌櫃腳邊的地板上,入土半寸。

“滾。”徐鳳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寒意。

王掌櫃臉色煞白,哪裡還敢多話,帶著小廝屁滾尿流地跑了。

張媽媽拍著胸口:“嚇死我了。這王胖子,真是欺人太甚!”

方玉如望著徐鳳年,眼裡有些複雜:“多謝徐公子。”

“舉手之勞。”徐鳳年拔出銀簪,遞給她,“這種人,不用客氣。”

方玉如接過銀簪,指尖有些抖:“其實……這種事常有。他們總覺得我一個寡婦好欺負,可我偏不。這鋪子是我夫君的心血,我得守住。”她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像在對自己說,也像在對這滿室的胭脂說。

溫華收起劍,走到櫃檯前,拿起一盒“海棠紅”:“這玩意兒多少錢?給我來一盒。”他撓了撓頭,“回去給我那小丫頭瞧瞧。”

方玉如笑著搖頭:“送你吧。也算謝過公子解圍。”

傍晚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胭脂盒上,泛著柔和的光。徐鳳年看著方玉如和張媽媽清點賬目,看著溫華笨拙地把玩著那盒海棠紅,忽然覺得這小小的胭脂鋪裡,藏著比刀劍更堅韌的東西——是守著念想的勇氣,是在風雨裡不折的韌性。

離開玉露坊時,方玉如送他們到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支銀簪:“徐公子,若是不嫌棄,明日來鋪子嚐嚐新釀的桃花酒?”

“好。”徐鳳年點頭。

走在回徐府的路上,溫華忽然說:“這方小姐,比那些酸儒強多了。”

“嗯。”徐鳳年應了一聲,望著天邊的晚霞,晚霞像打翻的胭脂盒,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粉色。他想起徐脂虎唇上的桃花色,想起方玉如手背上的淡粉,忽然明白江南的胭脂為甚麼有名——那裡面不僅有花的香,還有人的魂。

回到徐府,徐脂虎正坐在廊下等他,手裡拿著那盒“桃花醉”,顯然是方玉如讓人送來的。“好看嗎?”她笑著問,指的是胭脂,也指的是方玉如。

“好看。”徐鳳年在她身邊坐下,“她說明日請我們去喝桃花酒。”

“那可得去。”徐脂虎眼裡閃著光,“玉如的桃花酒,是用頭茬桃花釀的,甜而不膩,後勁卻足,去年我喝了半盞,就醉得睡了一下午。”

暮色漸濃,丫鬟端來晚飯,其中有碟桃花酥,是方玉如讓人送來的。徐脂虎拿起一塊,慢慢吃著,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徐鳳年看著她,忽然覺得江南的雨也好,胭脂也好,桃花也好,都是為了讓等待的人多些念想,讓堅守的人多些暖意。就像這桃花酥的甜,能沖淡藥香的苦;就像那木鶴的溫,能捂熱歲月的寒。

夜色裡,宣州城的燈一盞盞亮起,像撒在江南大地上的胭脂,溫柔而堅定。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