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迎出來的是徐府的管家，頭髮已經花白，看見徐鳳年，眼圈先紅了：“二公子，您可算來了。夫人等您好些日子了。”
穿過天井時，徐鳳年聞到一股濃郁的藥香，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在廊下瀰漫。天井裡種著幾株玉蘭，花瓣上掛著水珠，白得像雪。管家邊走邊說：“夫人這幾日精神好些了，就是總咳嗽，大夫說得多靜養，不能勞神。”
正說著，廊盡頭的房門開了，一個丫鬟端著藥碗出來，看見徐鳳年，愣了一下，連忙屈膝行禮：“二公子。”
徐鳳年問：“大姐醒著嗎？”
丫鬟點頭：“醒著呢，剛喝了藥，正靠著窗邊看書。”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推開虛掩的房門。屋裡的藥香更濃了，徐脂虎半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本書，卻沒看，只是望著窗外的雨簾發呆。她比去年瘦了很多，臉色蒼白，嘴唇卻透著點不正常的紅，是常年吃藥的緣故。
“大姐。”徐鳳年輕聲喚道。
徐脂虎轉過頭，眼裡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湧上笑意，掙扎著要坐起來：“小年？你怎麼來了？快坐。”
徐鳳年快步上前按住她：“別動，躺著就好。”他在榻邊坐下，看著她鬢角新增的白髮，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
“路上累了吧？”徐脂虎拉著他的手，她的手很涼，指節有些變形，“江南的雨是不是比北涼的冷？我讓丫鬟給你備了薑湯。”
“不累。”徐鳳年搖搖頭，“大姐，身子怎麼樣？”
徐脂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老毛病了，不礙事。你看，這幾日雨停了，太陽出來，我就能出去走走了。”她指了指窗外，“那幾株玉蘭，去年開得可好了，今年也該快了。”
徐鳳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窗外的玉蘭樹光禿禿的，只冒出幾個小小的花苞，被雨水打得蔫蔫的。他沒戳破，只是點頭：“等開了，我陪你來看。”
丫鬟端來薑湯，又換了盆新的炭火，屋裡漸漸暖和起來。徐脂虎喝了口茶，輕聲問：“父王還好嗎？北涼……一切都好？”
“都好。”徐鳳年撿著些輕鬆的話說，“父王納了個新側妃，生了個弟弟，虎頭虎腦的。陳芝豹還在西境，打了場勝仗，把北莽的騎兵趕回去了。”
徐脂虎靜靜地聽著，偶爾插句話，大多時候是微笑著點頭。說到小時候的事，她忽然笑出聲：“記得你八歲那年，偷喝了父王的酒，醉得抱著柱子喊‘我是天下第一’，結果被父王用藤條抽了屁股，哭得驚天動地。”
徐鳳年也笑了：“大姐還幫我求情，說‘小年是想替父王嚐嚐酒好不好喝’，結果被父王一起罰了。”
“那時候多好啊。”徐脂虎嘆了口氣，眼神悠遠，“天總是藍的，日子過得慢，不像現在……”她沒說下去，只是輕輕咳嗽起來，咳得肩膀都在抖。
徐鳳年連忙給她順氣，心裡發酸。他知道大姐在江南過得並不如意，姐夫早逝，婆家對她雖恭敬，卻總隔著層，她又要強，甚麼事都自己扛著，硬生生把身子熬壞了。
“對了，”徐脂虎緩過來些，從枕邊摸出個小小的錦囊，遞給徐鳳年，“這是前幾日武當山來的道長送的，說是洪洗象道長親手畫的符，能保平安。”
徐鳳年接過錦囊，入手溫熱，上面繡著朵小小的仙鶴，針腳細密。他知道洪洗象，那個總愛臉紅的小道士，當年大姐總愛逗他，說要嫁給他，嚇得他三天不敢出紫霄宮。
“洪洗象……還好嗎？”徐脂虎輕聲問，眼裡帶著點期待。
“好。”徐鳳年點頭，“聽說他最近在練劍，進步很快。”
徐脂虎笑了，眼角卻溼了：“那就好。”她頓了頓，“等我病好了，想去武當山看看。聽說那裡的雲海很好看。”
徐鳳年握著她的手，認真地說：“等你好點，我陪你去。”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欞，像在應和他的話。屋裡的藥香和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讓人覺得，只要等雨停了，一切都會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