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龍虎山時,雨還沒停。徐鳳年站在碼頭石階上,望著江面被雨霧暈染成一片朦朧的青灰色,身後的龍虎山早已隱在雲層裡,只餘輪廓。溫華扛著他那柄鏽劍,在旁邊跺著腳罵罵咧咧:“這破雨,從江西下到江南,是打算把老子的骨頭都泡軟嗎?”
徐鳳年沒接話,只是讓船家解纜。船是租來的烏篷船,不大,卻乾淨,船孃是個本地婦人,操著軟糯的吳語,說這雨是江南的性子,黏糊,卻也養人,瞧兩岸的柳樹,綠得都快淌水了。
船緩緩駛離碼頭,破開江面的雨簾。溫華蹲在船頭,用劍鞘撥著濺起的水花:“我說徐鳳年,你非得去江南道?那地方文人騷客多,酸氣熏天,哪有咱們北地爽快。”
徐鳳年坐在艙內,指尖捻著一枚剛從龍虎山帶出來的桃木符,是那個給趙希摶守墓的小道童塞給他的,說“江南溼氣重,這符能驅邪”。他望著窗外掠過的蘆葦蕩,蘆葦葉上的水珠被風甩落,像碎掉的星子。
“去看看大姐。”他低聲道,“順便……看看那片桃林。”
溫華愣了愣,收起劍鞘:“徐脂虎?聽說她病得厲害?”
“嗯。”徐鳳年應了一聲,沒多說。船艙外傳來船孃的歌聲,調子婉轉,唱的是江南的離愁,詞裡有“杏花雨,油紙傘,長亭別過又三年”,聽得人心頭髮沉。
行至暮色四合,雨勢漸歇。船泊在一處無名渡口,岸邊有間孤零零的酒肆,掛著盞褪色的紅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徐鳳年和溫華上岸打尖,酒肆老闆是個瘸腿的老漢,見了他們,咧開缺牙的嘴笑:“客官是從北邊來?嚐嚐咱江南的青梅酒?”
溫華灌了口酒,咂咂嘴:“味兒淡,不如燒刀子帶勁。”
老漢坐在旁邊抽著旱菸,煙桿是竹製的,頂端包著層銅皮,磨得發亮:“江南的酒,就像江南的人,綿。喝著淡,後勁兒足著呢。”他指了指遠處的一片黑黢黢的林子,“那是方家的桃林,往年這時候,桃花該落了,今年雨多,怕是要晚些。”
徐鳳年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夜色裡的桃林像團濃墨,沉默地伏在田埂邊。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姐徐脂虎出嫁前,曾拉著他的手說:“江南的桃花,比北涼的好看,就是落得太快,像眼淚似的。”
“方家?”溫華挑眉,“是那個專做胭脂的方家?聽說他家大小姐是江南道有名的美人,琴棋書畫樣樣通。”
老漢嘿嘿笑:“可不是嘛。不過啊,美人命薄,聽說前陣子染了風寒,一直沒好利索。”他磕了磕菸灰,“這世道,好看的東西都不經熬,不管是人,還是花。”
溫華還想再問,徐鳳年卻碰了碰他的酒杯,示意別多話。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敲打著酒肆的木窗,和老漢的旱菸袋“吧嗒”聲混在一起,像首沒譜的曲子。
深夜,徐鳳年躺在船艙裡,聽著江水拍岸的聲音,忽然想起老黃。那年在江南,老黃揹著劍匣,跟著他在雨裡跑,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像在打拍子。那時候老黃總說:“公子,江南好,就是雨太多,容易讓人想家。”
他摸了摸腰間的春雷,劍鞘上的紋路被摩挲得光滑。老黃不在了,但這江南的雨,好像還記著他的腳步聲。
船行至第二日午後,終於望見了宣州城的輪廓。城牆是青灰色的,爬滿了爬山虎,在雨裡透著股溼潤的綠意。碼頭上人來人往,挑著擔子的小販,搖著烏篷船的船家,還有穿著長衫、手裡搖著摺扇的書生,一派江南的熱鬧景象。
剛下船,就見一個穿著青布衫的小廝跑過來,對著徐鳳年躬身行禮:“是北涼來的公子嗎?我家夫人讓小的來接您。”
徐鳳年點頭,跟著小廝穿過雨巷。巷子很窄,兩側的白牆黑瓦間,不時有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牆頭上探出幾枝桃花,花瓣被雨水打溼,沉甸甸地垂著,像掛在那裡的胭脂。
“快到了。”小廝指了指前面一扇朱漆大門,門楣上掛著塊匾額,寫著“徐府”二字,字跡溫潤,是徐脂虎的手筆。
徐鳳年站在門前,忽然有些猶豫。來之前想了很多話,此刻卻覺得喉嚨發緊。雨又大了些,打在門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在催促。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