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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霜天曉角,鐵騎歸營

2025-12-02 作者:西北毛哥

天還沒亮,帳外的刁斗聲就敲了五下,清脆的金屬音在霜氣裡盪開,像把小錘子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徐鳳年披衣起身時,帳簾上已經結了層薄冰,手指一碰,簌簌往下掉碎渣。他摸了摸火盆,餘燼尚溫,便往裡面添了塊新炭,看著火星子“噼啪”跳起來,才慢悠悠繫緊甲冑的繫帶——這副明光鎧是新打的,甲片邊緣還泛著冷硬的光,襯得他下頜線愈發鋒利。

“將軍,溫先生在帳外候著了,還帶了個老卒。”親兵在外頭低聲稟報,聲音裹著寒氣,打了個哆嗦。

徐鳳年掀開帳簾,冷冽的風瞬間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見溫華正跟個穿灰布襖的老漢說話。老漢手裡攥著杆旱菸袋,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得滿臉皺紋像刀刻過似的。

“這是老馬,以前跟著老將軍守過虎頭關。”溫華拍著老漢的肩膀笑,“聽說咱們要去清剿黑風寨,非要跟著來,說那片山他閉著眼都能摸明白。”

老馬直起身,往地上磕了磕菸袋鍋,露出口黃牙笑:“將軍別嫌我老,黑風寨後坡有個暗道,是當年修關樓時留的,除了我,怕是沒人知道。”他往遠處指了指,東方已經泛出魚肚白,山影在晨光裡像頭伏著的巨獸,“那夥毛賊佔了關樓當巢穴,得意得很,哪知道自個兒屁股後頭就有個窟窿。”

徐鳳年打量著老馬——他腰間別著把鏽跡斑斑的短刀,刀鞘上刻著個“虎”字,邊緣都磨圓了,一看就有些年頭。“您當年是……”

“弓箭手,”老馬挺了挺腰,聲音洪亮了些,“當年守關時,我一箭射穿了三個馬賊的喉嚨!”說罷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老了老了,現在拉不動硬弓了,給大夥指指路總行。”

溫華在一旁幫腔:“老馬昨晚跟我嘮了半宿,黑風寨那夥人的底細摸得門兒清——頭頭叫黑老三,以前是潰兵,手裡有杆破軍旗,據說還藏了門舊炮。”他踹了踹腳邊的石子,“不過那炮是啞的,去年冬天想炸山取石,結果只響了個屁,把自個兒炸傷了腿。”

徐鳳年忍不住笑了,正想說點甚麼,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只見斥候騎著快馬奔來,馬身上結著霜,嘴裡噴出的白氣像條小蛇:“將軍,黑風寨的人下山了,大概有五十來個,正往柳河方向去,像是要搶糧。”

“來得正好。”徐鳳年轉身往校場走,“讓弟兄們備馬,按原計劃行事,老馬,勞您前頭帶路,去柳河上游的亂石灘。”

老馬把菸袋往腰裡一別,抄起牆角的根棗木棍:“得嘞!保證錯不了!”

校場上已經熱鬧起來,士卒們正往馬背上捆乾糧和水囊,鐵器碰撞聲、馬嘶聲混在一起,像鍋沸騰的粥。徐鳳年翻身上馬時,瞥見角落裡有個年輕士卒正抱著槍乾嘔,臉色白得像紙。

“怎麼了?”他勒住馬問。

旁邊的老兵趕緊解釋:“將軍,這是小牛,頭回上戰場,緊張得反胃。”

小牛漲紅了臉,攥著槍桿搖頭:“沒事將軍!我能行!”話剛說完,又忍不住彎下腰。

老馬湊過來,往他嘴裡塞了顆幹棗:“嚼著,甜的。當年我頭回見血,比你還出息,直接暈過去了,老將軍給了我顆棗,說‘別怕,咱們是保人的,不是害人的’。”他拍了拍小牛的背,“黑風寨那幫孫子,去年搶了柳河村的糧,還燒了王寡婦的房子,咱們這是去替天行道,理直氣壯!”

小牛嚼著棗,眼裡慢慢有了光,用力點了點頭:“嗯!”

徐鳳年看著這一幕,心裡微動。他想起父親以前常說,老兵不是靠年紀熬出來的,是靠把新人護在身後、把道理嚼碎了餵給他們聽,才慢慢熬成的。

隊伍出發時,天剛矇矇亮,晨霜在馬蹄下化出點點溼痕。老馬走在最前頭,棗木棍敲著地面,步伐穩得像座山。他時不時停下來,扒開路邊的草叢看看,或是彎腰聞聞泥土,忽然指著片矮樹叢說:“從這兒走,穿過去就是亂石灘的側坡,能居高臨下看著他們。”

徐鳳年讓隊伍放慢腳步,跟著老馬鑽進樹叢。枝葉上的霜雪簌簌往下掉,落進領口,涼得人一激靈。溫華跟在徐鳳年身邊,用劍鞘撥開擋路的荊棘,低聲笑:“這路比狗洞還窄,黑老三那幫蠢貨肯定想不到有人能從這兒摸過去。”

鑽出樹叢時,太陽剛爬上山頭,金光潑在亂石灘上,把每塊石頭都照得發白。徐鳳年趴在坡上往下看,見黑風寨的人果然押著幾輛糧車往灘塗走,為首的是個瘸腿漢子,腰間插著把彎刀,不用問也知道是黑老三。

“好傢伙,還真帶了門炮。”溫華指著糧車後的鐵傢伙笑,“看著比我爺爺歲數都大,怕是真打不響。”

徐鳳年沒笑,指著灘塗邊緣的蘆葦蕩:“讓弓箭手藏那兒,等他們走到中間,先射馬驚了他們的陣腳。老馬,暗道出口在哪?”

老馬往灘塗盡頭指了指:“那片紅柳後頭,有塊青石板,撬開就是。等他們亂起來,咱們從後頭衝出去,前後夾擊!”

徐鳳年點頭,對身邊的親兵低語幾句。親兵領命,悄悄帶著弓箭手往蘆葦蕩摸去。晨光裡,弓箭手的身影像抹淡墨,很快融進枯黃的蘆葦叢裡。

黑老三的隊伍慢慢走進了灘塗中央,糧車在石頭上磕磕絆絆,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大概覺得地勢開闊,沒甚麼好怕的,竟讓手下停下來歇腳,自己坐在塊大石頭上喝酒,還把那杆破軍旗插在旁邊,被風吹得獵獵響。

“狗孃養的,去年就是他燒了我家房子!”灘塗下忽然傳來聲悶吼,是小牛,他不知甚麼時候跟了下來,正攥著槍桿發抖。

徐鳳年趕緊把他拉回來,按住他的肩膀:“再等等。”

小牛咬著牙,眼裡的淚直打轉:“我娘就是那天受了驚嚇,到現在還咳……”

老馬拍了拍他的背,把旱菸袋往他手裡塞:“拿著,抽口定定神。等下衝出去,第一個砍黑老三的,給你。”

小牛攥緊菸袋,煙鍋燙得手心發疼,卻像是有了力氣,眼神直勾勾盯著黑老三,像頭餓狼。

徐鳳年看時機差不多了,對溫華使了個眼色。溫華吹了聲口哨,蘆葦蕩裡立刻射出一排箭,“嗖嗖”地釘在糧車的馬腿上。馬受驚狂跳,糧車翻了,麻袋滾得滿地都是,黑風寨的人頓時亂作一團。

“操!有埋伏!”黑老三瘸著腿站起來,拔刀的手都在抖,“往回跑!”

可已經晚了。徐鳳年一揮手,坡上計程車卒跟著他衝了下去,馬蹄踏在石頭上,發出“噠噠”的響,像砸在黑老三他們心上的錘子。老馬跑得比誰都快,棗木棍掄得呼呼響,一棍敲在個嘍囉的後腦勺上,打得他直挺挺倒下。

“暗道!從暗道走!”黑老三吼著往紅柳叢跑,卻被小牛攔住了路。小牛的槍還在抖,但眼神夠狠,直挺挺刺向黑老三的腿——正是他去年被炸傷的那條。

“小兔崽子!”黑老三揮刀去擋,卻沒留神身後。老馬不知甚麼時候繞到了他後頭,一菸袋鍋砸在他後腦勺上,“當年老將軍教我們的,對付你這種雜碎,就得前後夾擊!”

黑老三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破軍旗“啪”地摔在地上,被馬踩爛了角。嘍囉們見頭頭被擒,有的扔下刀求饒,有的往蘆葦蕩鑽,卻被弓箭手射穿了褲腿,哭爹喊娘地跪在地上。

徐鳳年勒住馬,看著士卒們清點俘虜和糧車,忽然聽見老馬在喊他。他走過去,見老馬正扒開紅柳叢後的青石板,底下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

“將軍您看,”老馬笑得得意,“這暗道直通黑風寨的糧倉,咱們順道去搬點他們的存貨,給柳河村的鄉親們補補!”

溫華探頭往洞裡看,嘖嘖稱奇:“這都能找著,老馬您真是活地圖。”

老馬嘿嘿笑,菸袋鍋往洞裡指了指:“下去瞧瞧?裡頭還藏著黑老三的賬本呢,我估摸著,有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

徐鳳年點頭,剛要彎腰進洞,卻被小牛叫住。小牛手裡捧著個布包,紅著臉遞過來:“將軍,這是從黑老三身上搜的,好像是……柳河村的地契。”

布包裡果然是疊泛黃的紙,每張都蓋著歪歪扭扭的印。老馬湊過來看了看,氣得菸袋鍋都掉了:“狗東西!搶了糧還不夠,連地都想吞!”

徐鳳年把地契收好,對小牛說:“等下你跟溫先生去柳河村,把地契還給鄉親們。告訴王寡婦,房子咱們幫她重修,就用黑風寨糧倉裡的木料。”

小牛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點頭:“哎!”他轉身要走,又回頭對老馬說,“馬大爺,剛才您那菸袋鍋真威風!”

老馬哈哈大笑,拍著胸脯:“等這事了了,我教你打熬力氣,保準你將來一箭射穿三個靶子!”

陽光越升越高,照得亂石灘暖融融的。士卒們扛著從暗道裡搬出的糧食往回走,俘虜們被捆成一串,耷拉著腦袋。溫華騎著馬跟在後面,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時不時跟徐鳳年說句笑話。

徐鳳年望著遠處的柳河村,炊煙正在屋頂嫋嫋升起,心裡忽然覺得踏實。他想起老馬菸袋鍋裡的火星,想起小牛攥緊地契時發紅的眼眶,想起溫華哼的跑調小曲,忽然明白父親說的“守土”是甚麼意思——不是守住冰冷的城牆,是守住這些熱氣騰騰的日子,守住每個人眼裡的光。

老馬不知甚麼時候跟了上來,遞給他袋炒豆子:“將軍嚐嚐,自家炒的,香。”

徐鳳年捏了顆放進嘴裡,果然滿口焦香。他看著老馬鬢角的白霜,忽然問:“您當年守虎頭關,最難的時候是怎麼熬過來的?”

老馬往嘴裡塞了把豆子,嚼得咯吱響:“就想著,關樓後頭有村,村裡有娃,娃們還等著開春上學呢。守住關,娃們就能安安穩穩唸書,唸了書,將來就不用像咱們這樣舞刀弄槍了。”他指了指遠處揹著書包往學堂跑的孩子,“你看,這不就熬過來了?”

徐鳳年望著那抹小小的身影,嘴裡的豆子似乎更甜了些。風從耳邊吹過,帶著柳河村的麥香,他忽然覺得,這副新打的明光鎧,好像沒那麼沉了——大概是因為,甲冑裡裹著的,是比鐵還硬的念想,比陽光還暖的指望。

隊伍慢慢往回走,馬蹄聲敲在石頭上,像首慢悠悠的歌。溫華在前面喊他:“喂!想甚麼呢?老馬說前面有家酒館,藏了壇三十年的陳釀,去不去?”

徐鳳年笑著揚鞭:“走!”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像條綿延不絕的路,通向看得見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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