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北涼軍的斥候就騎著快馬衝進了營門,馬蹄踏碎了晨露,也撞碎了營裡的寧靜。徐鳳年剛把溫華昨夜沒喝完的半壇梅子酒收進櫃裡,就聽見帳外傳來急報:“將軍!北莽使者帶了三百騎兵,堵在榷場入口,說是要‘驗看’咱們的軍備!”
他抓起掛在牆上的甲冑,金屬片碰撞聲在空帳裡格外刺耳。“備馬。”只兩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勁。帳外的風捲著沙礫打在甲冑上,像是北莽人提前遞來的挑釁。
溫華叼著根草從隔壁帳鑽出來,手裡還拎著他那把磨得發亮的短刀:“帶不帶火器營?新校準的火炮昨晚試了三發,準頭能砸中三里外的靶心。”
徐鳳年扣緊頭盔繫帶,目光掃過校場——士卒們已經列好了隊,甲冑在晨光裡泛著冷光,連炊火兵都把鐵鍋倒扣在背上,手裡攥著短斧。“帶十門炮,架在榷場西側的土坡上。”他翻身上馬,“告訴弟兄們,按兵不動,看他們耍甚麼花樣。”
馬蹄聲在荒原上連成一片,像擂動的戰鼓。榷場入口處,北莽騎兵的黑旗已經插在了土坡上,為首的使者是個絡腮鬍大漢,看見徐鳳年的隊伍,故意勒馬擋在路中間,馬背上的彎刀閃著霜光。
“徐將軍來得挺早。”絡腮鬍咧嘴笑,露出泛黃的牙齒,“聽說北涼軍新添了不少寶貝?我家可汗特意讓我來瞧瞧,別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到時候誤了盟約。”
徐鳳年勒住馬韁,馬鼻噴出的白氣在冷晨裡散開:“盟約寫得清楚,榷場之內,互不犯境。北莽的騎兵堵著路,是想先壞了規矩?”
絡腮鬍拍了拍馬鞍上的箭囊:“規矩是人定的。咱們可汗說了,要是徐將軍不肯讓看,這榷場的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他身後的騎兵同時舉起彎刀,陽光照在刀面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溫華在徐鳳年身側嗤笑一聲:“就憑你們?”他打了個呼哨,西側土坡後忽然傳來機械轉動的聲響,十門火炮的炮口緩緩升起,黑沉沉地對著榷場入口。北莽騎兵的笑聲戛然而止,絡腮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驗看可以。”徐鳳年的聲音透過頭盔傳出來,帶著金屬的冷硬,“按規矩,各派十名士卒,在榷場中央查驗。敢帶兵器靠近,土坡上的炮可不長眼。”
絡腮鬍盯著炮口看了半晌,最終咬了咬牙:“好!就按徐將軍說的辦!”
查驗的過程比預想中平靜。北莽士卒盯著北涼軍的新甲冑摸來摸去,眼神裡藏著羨慕,有個年輕騎兵忍不住伸手想碰溫華腰間的短刀,被絡腮鬍一鞭子抽在手上:“規矩!”
徐鳳年站在土坡上,看著那名捱打的北莽士卒捂著手退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跟著父親來榷場時,也見過類似的場景。那時北莽的老將軍還在世,總愛拉著父親喝烈酒,說“刀槍是用來防豺狼的,不是用來對付朋友的”。
“在想甚麼?”溫華遞過來個水囊,“那絡腮鬍眼神不對,怕是沒安好心。”
徐鳳年接過水囊,沒喝,只是望著遠處北莽的營帳:“還記得王大叔嗎?以前總在榷場賣胡餅的那個。”
溫華愣了愣,隨即笑了:“怎麼不記得?他的胡餅裡總多放芝麻,說咱們北涼的兵愛吃。後來聽說去了北莽,娶了個牧民姑娘,還生了個胖小子。”
“昨天斥候來報,說他在北莽營裡當伙伕。”徐鳳年的目光落在北莽營帳的炊煙上,“剛才驗看時,我看見個熟悉的身影,在帳後烙餅,手法跟王大叔一模一樣。”
溫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見個繫著圍裙的老漢正往火堆裡添柴,側臉的輪廓確實像王大叔。“他怎麼會在北莽營裡?”
“聽說前年榷場關閉,他沒來得及回來,就留在那邊了。”徐鳳年把水囊塞回去,“等下驗看完,去跟絡腮鬍說,我請他營裡的伙伕喝杯酒。”
溫華挑眉:“你不怕有詐?”
“他要是想害我,二十年前就動手了。”徐鳳年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去備兩罈燒刀子,再讓伙房烙兩摞胡餅,要多放芝麻。”
正午的太陽曬得榷場發燙,北莽士卒已經收隊回營,絡腮鬍卻沒走,正坐在營帳前磨他的彎刀。看見徐鳳年帶著溫華過來,他警惕地眯起眼:“徐將軍這是?”
“聽說貴營有位王姓伙伕,是我舊識。”徐鳳年示意溫華把酒和胡餅放下,“特來請他喝杯酒,也算敘敘舊。”
絡腮鬍盯著胡餅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徐將軍倒是念舊。不過規矩不能破,我得跟著。”
徐鳳年點頭:“可以。”
王大叔被叫來的時候,手還沾著麵粉,看見徐鳳年,手裡的擀麵杖“啪”地掉在地上。“小…小將軍?”他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我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北涼的人了。”
“王大叔,我爹常唸叨你做的胡餅。”徐鳳年撿起擀麵杖遞給他,“他走的那年,還讓我給你留了壇酒,說等榷場開了,陪你喝。”
王大叔接過擀麵杖,手還在抖,忽然轉身往伙房跑:“我給你們烙胡餅!多放芝麻!”
絡腮鬍看著這一幕,磨刀的手停了下來。溫華趁機給他倒了碗酒:“王大叔在你們營裡,沒受委屈吧?”
絡腮鬍灌了口酒,哼了聲:“這老頭倔得很,去年冬天大雪封營,他硬是把僅存的麵粉分給了傷兵,自己啃凍肉。”他瞥了眼徐鳳年,“你們北涼的人,倒都是硬骨頭。”
胡餅的香氣很快飄了過來,王大叔端著個大托盤跑出來,上面堆著金燦燦的胡餅,芝麻粒在陽光下閃著光。“快吃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他把胡餅往徐鳳年手裡塞,又給絡腮鬍遞了塊,“嚐嚐?北涼的手藝。”
絡腮鬍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咬了一大口,芝麻的香混著麥香在嘴裡散開,他忽然悶笑一聲:“比北莽的奶餅好吃。”
酒過三巡,王大叔說起這幾年的日子:北莽牧民雖然粗獷,卻認實在人,他教他們做發酵面,幫著治牲口的小病,倒也安穩。“就是總想起北涼的雪,”他抹了把臉,“去年冬天下雪,我給營裡的小子們講北涼的燈會,他們都聽得直咂嘴。”
絡腮鬍喝得臉紅脖子粗,忽然拍著桌子說:“徐將軍,實話跟你說,這次來驗看軍備,是可汗的意思,但我個人覺得,打打殺殺沒意思。”他指著遠處正在嬉鬧的北涼和北莽士卒——不知何時,兩邊的年輕人湊到了一起,用手勢比劃著摔跤,笑聲傳得老遠。
“我爹當年跟你爹喝過酒,說北涼軍的骨頭是硬的,但心是熱的。”絡腮鬍灌了口酒,“昨天我看見你們的兵幫我們的人修馬掌,還分了傷藥,就知道老爺子沒說錯。”
徐鳳年舉起酒碗:“我爹說過,榷場不是戰場,是用來換東西的,更是用來換交情的。”
“說得好!”絡腮鬍跟他碰了碰碗,“這酒我幹了!回去我跟可汗說,北涼軍的軍備不用驗了,我信得過!”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溫華在一旁跟王大叔的兒子——那個虎頭虎腦的半大孩子比劃著刀法,孩子學得有模有樣,笑聲像銀鈴。遠處的火炮依舊架在土坡上,但炮口似乎悄悄轉向了荒原深處,那裡才是真正需要提防的豺狼。
王大叔的胡餅還在烙,芝麻的香氣飄遍了整個榷場。徐鳳年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覺得,有些規矩比甲冑更能護著這片土地——就像王大叔餅裡的芝麻,看著不起眼,卻把北涼和北莽的日子,黏成了一塊暖乎乎的胡餅。
入夜時,北莽的騎兵已經拔營離開,臨走前,絡腮鬍讓人送來兩匹好馬,說是“謝徐將軍的胡餅和酒”。溫華摸著馬脖子笑:“這算不算不打不相識?”
徐鳳年望著北莽營帳消失的方向,手裡還攥著塊沒吃完的胡餅,芝麻硌在掌心,有點癢,卻很踏實。“去告訴伙房,明天的早飯,加一鍋胡辣湯,多放胡椒。”
溫華挑眉:“怎麼突然想喝這個?”
“王大叔說,北莽的風邪,喝點辣的能驅寒。”徐鳳年往回走,帳外的風還在吹,但帶著胡餅的香氣,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營裡的篝火又燃了起來,士卒們圍著火堆唱著新編的歌,歌詞裡混著胡餅、火炮和北莽騎兵的笑聲。徐鳳年坐在火堆旁,聽著溫華跟人吹噓今天的炮術,忽然覺得,所謂守護,從來不是把所有外人都擋在門外——是知道哪些人該防,哪些人可以遞塊胡餅,哪些規矩能松,哪些底線必須守。
就像王大叔的胡餅,芝麻要多放,是因為知道有人愛吃;面要發透,是因為明白紮實的底子才扛得住風雪。
夜漸深,火堆漸漸轉弱,溫華已經醉倒在旁邊,懷裡還抱著個酒罈。徐鳳年起身往帳外走,想看看那兩匹北莽送來的馬。月光下,馬正在啃著帶芝麻的胡餅碎屑,尾巴甩得輕快。
遠處的荒原上,似乎傳來了狼嚎,但營裡的鼾聲、馬嚼聲、偶爾的夢話,混在一起,像層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寒意都擋在了外面。他摸了摸懷裡揣著的半塊胡餅,芝麻的香氣從布包裡透出來,在夜風中輕輕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