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涼州城被蟬鳴泡得發漲,校場邊的老槐樹上,蟬聲此起彼伏,吵得人心裡發躁。徐鳳年站在點將臺上,看著下方列隊計程車卒,手裡捏著剛修訂好的軍紀冊,紙頁邊緣被汗水浸得發皺。
“都給我精神點!”陳邛的吼聲壓過蟬鳴,他手裡的鞭子往地上一抽,塵土濺起半尺高,“昨天查夜,三營有三個兔崽子偷偷喝了酒,軍法處置——各打二十軍棍,罰去馬廄鏟屎三日!”
佇列裡傳來一陣騷動,有幾個士卒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徐鳳年目光掃過人群,落在站在最前排的溫華身上——這傢伙昨天試炮晚了,忘了查三營的崗,此刻正低著頭,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溫華。”徐鳳年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身為火器營統領,翫忽職守,罰你抄寫軍紀十遍,今日午時前交到我帳中。”
溫華猛地抬頭,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還是咬著牙應道:“是!”
站在一旁的齊當國忍不住想替他求情,卻被韋甫誠悄悄拉了把。韋甫誠朝他搖了搖頭,眼神裡藏著句話——鳳年這是在立規矩,誰都不能例外。
蟬聲更密了,陽光烤得甲冑發燙。徐鳳年翻到軍紀冊的下一頁,聲音陡然提高:“從今日起,凡操練遲到者,不論官職,一律罰跑校場十圈;私藏烈酒者,杖責三十,情節嚴重者,逐出軍營!”
“將軍!”一個年輕士卒往前邁了半步,漲紅了臉,“上月三營的李大哥,就是因為老孃病重,才偷偷喝了口酒壯膽……”
話沒說完就被陳邛瞪了回去:“軍規就是軍規!他老孃病重,咱們可以派軍醫去瞧,可以支給他餉銀,但喝了酒就是犯了規矩!情分是情分,規矩是規矩,不能混為一談!”
徐鳳年點了點頭,目光柔和了些:“陳叔說得對。若有難處,可報給軍需處,核實後自會酌情相助。但軍規如山,誰也不能破——你們是北涼軍,不是街頭混混,散漫慣了,真到了戰場上,掉的就是腦袋!”
他頓了頓,看向那年輕士卒:“你叫甚麼名字?”
“小的王二柱!”
“王二柱,”徐鳳年合軍紀冊,“你能為同袍說話,是重情義,但軍中更要懂規矩。這樣,你把李大哥的情況報上來,我讓軍需處送二十兩銀子過去,再派個好軍醫。”
王二柱愣了愣,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連忙躬身行禮:“謝將軍!”
蟬聲漸漸低了些,風捲著槐花香飄進校園。徐鳳年走下點將臺,走到佇列前,目光從每個士卒臉上掃過:“我知道,守規矩苦,受約束累。但你們看看身後的涼州城,看看城裡的老人孩子——咱們多一分規矩,他們就多一分安穩。”
他指著遠處正在晾曬糧食的農戶:“去年收成好,是因為咱們守住了邊境,沒讓北莽人過來糟蹋。可若咱們自己先亂了套,軍紀渙散,還怎麼護著他們?”
溫華捧著剛抄好的軍紀冊走過來,額頭上全是汗,字跡卻寫得工工整整。徐鳳年接過冊子翻了翻,忽然笑了:“罰你抄書,不是要刁難你,是想讓你記牢——你手裡的炮,既能打敵人,也能傷自己人,不守規矩,遲早出亂子。”
溫華用力點頭:“我明白!下次絕不再犯!”
陳邛哼了聲,卻從懷裡掏出個水囊扔給他:“喝了!嗓子都冒煙了還硬撐著。”
韋甫誠和齊當國也走過來,手裡拿著剛從伙房搶來的涼麵。齊當國把一碗遞到徐鳳年面前:“剛出鍋的,加了醋和蒜泥,解膩!”
蟬聲又響了起來,卻不再讓人覺得煩躁。徐鳳年坐在槐樹下吃麵,看著士卒們在烈日下操練,看著陳邛手把手教新兵握槍的姿勢,看著溫華指揮著火器營調整炮位,忽然覺得這蟬鳴、這陽光、這帶著汗味的風,都透著股踏實的勁兒。
遠處的城牆上傳來號角聲,是換崗的時辰。徐鳳年抬頭望去,城樓上的旗手正將北涼軍的旗幟高高舉起,紅底黑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走吧,”他放下空碗,站起身,“去看看李大哥的老孃,順便瞧瞧馬廄那三個小子,別真讓他們把馬糞堆成山了。”
溫華和齊當國笑著跟上來,韋甫誠還在跟陳邛爭論剛才操練的陣型,蟬聲、笑聲、遠處的號角聲混在一起,像一首亂糟糟卻格外安心的歌。徐鳳年走在中間,聽著身邊的吵嚷,看著腳下堅實的土地,忽然覺得,這就是他要守的北涼——有規矩,有情分,有吵吵鬧鬧,卻永遠向著一個方向,穩穩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