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初夏總帶著點黏膩的熱,午後的陽光透過海棠樹的縫隙,在青石板上織出細碎的光斑。軒轅青峰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裡搖著蒲扇,望舒趴在她膝頭,正纏著她講蓬萊島的故事。
“……那島上的沙子是白色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海水藍得能看見底下的珊瑚礁。”軒轅青峰的聲音溫緩,帶著點催眠似的慵懶,“漁民說,月圓的時候,能聽見珊瑚在唱歌。”
望舒的小手揪著她的衣襟,眼睛瞪得溜圓:“珊瑚會唱歌?是像娘繡的鯉魚那樣,哼調子嗎?”她忽然直起身,鼻尖蹭到軒轅青峰的下巴,“姨,等弟弟出生了,我們真的能去看珊瑚嗎?”
“當然能。”南宮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從屋裡出來,把碗遞到軒轅青峰手邊,“剛從井裡鎮過的,解解暑。”她俯身揉了揉望舒的頭髮,“你姨現在身子沉,等過些日子安穩了,咱們就請徐鳳年備船。”
軒轅青峰接過酸梅湯,抿了一口,冰涼的甜酸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不少熱意。她看著南宮綰起的袖口露出的皓腕,上面還沾著點麵粉——方才在廚房烙櫻桃餅,麵粉沾了些在上面。
“餅烙好了?”她問。
“嗯,剛出爐,在竹籃裡晾著呢。”南宮在她身邊的竹凳上坐下,拿起另一把蒲扇,替她扇著風,“用的後院新摘的櫻桃,酸甜正好,你嚐嚐?”
正說著,徐鳳年扛著個竹梯子從院外進來,梯子上還掛著個竹籃,裡面堆著紅得發紫的櫻桃,顆顆飽滿得像要淌汁。“西頭那棵老櫻桃樹熟透了,摘了滿滿一籃!”他把梯子往廊下一靠,拿起一顆往望舒嘴裡一塞,“甜不甜?”
望舒含著櫻桃,鼓著腮幫子點頭,含糊不清地喊:“甜!比蜜還甜!姨,你也吃!”她伸手去夠竹籃,卻被南宮攔住。
“剛摘的有露水,洗了再吃。”南宮起身端來清水,把櫻桃倒進去細細沖洗,“青峰現在可不能吃涼的,我用溫水再泡一遍。”
軒轅青峰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黏膩的熱天也沒那麼難熬了。海棠花已經落盡,枝頭結出了小小的青果,像一串串翡翠珠子。望舒的笑聲像銀鈴,徐鳳年正笨拙地教她爬樹(被南宮瞪了一眼後改成搬來矮凳讓她坐著摘低處的櫻桃),南宮的髮間彆著朵剛掐的石榴花,紅得亮眼。
“對了,”南宮洗好櫻桃,用乾淨的帕子擦了擦手,“上午醫官來看過,說你這幾日脈象很穩,孩子也長得周正,就是要少站著,多歇歇。”她拿起顆最大的櫻桃,遞到軒轅青峰嘴邊,“張嘴。”
軒轅青峰乖乖咬下,櫻桃的甜汁在舌尖炸開,混著南宮指尖的溫度,暖得心裡都軟了。她忽然想起剛到涼州城時,自己還總緊繃著神經,夜裡總睡不安穩,是南宮每天變著法子做些清淡爽口的吃食,是徐鳳年不知從哪弄來的安神香,是望舒天天纏著她講笑話,才讓她慢慢鬆了下來。
“娘,你看我摘的!”望舒舉著個裝滿櫻桃的小籃子跑過來,籃子裡的櫻桃紅得像瑪瑙,“我挑的都是紅的,姨肯定愛吃。”她踮起腳,把籃子往軒轅青峰懷裡送,“姨,你快吃,吃了弟弟長得更壯。”
軒轅青峰笑著接過,捏了顆放進望舒嘴裡:“獎勵你的,摘得真好。”
徐鳳年不知何時搬來張竹桌,放在廊下,又從屋裡端出一碟碟點心——桂花糕、杏仁酥、還有剛烙好的櫻桃餅,餅上還印著小小的櫻桃花紋。“南宮說你愛吃甜口的,特意多放了兩勺糖。”他獻寶似的把餅推到軒轅青峰面前,“嚐嚐?熱乎著呢。”
軒轅青峰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餅皮酥脆,內餡是櫻桃果醬做的,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果香。“好吃。”她含糊地說,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南宮在一旁坐下,給自己也拿了一塊,慢慢嚼著:“這櫻桃還是去年你說好吃,我特意讓人在院裡也種了棵,今年剛結果,雖然沒老樹上的甜,勝在新鮮。”她看著軒轅青峰吃得滿足,又說,“下午我再去釀點櫻桃酒,等你坐完月子,正好能喝。”
“釀酒?”徐鳳年眼睛一亮,“算我一個!我知道有家酒坊的老法子,釀出來的酒果香特別濃,回頭我去討教討教。”
望舒趴在桌邊,小手拿著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著,忽然抬頭問:“姨,弟弟甚麼時候出來呀?出來了能吃櫻桃嗎?”
軒轅青峰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那裡偶爾會傳來輕輕的胎動,像小魚在遊動。“還要等幾個月呢,等弟弟出來,望舒就是大姐姐了,要學著照顧他哦。”
“我會的!”望舒挺起小胸脯,“我會給他摘櫻桃,還會教他爬樹!”
“不許教壞弟弟。”南宮點了點她的額頭,“爬樹危險,等他長大了,讓你爹教他騎馬。”
徐鳳年立刻接話:“對!我教他騎最快的馬,還教他射箭,將來做個小英雄!”
軒轅青峰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手裡的櫻桃餅漸漸吃完了。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像裹了層蜜糖。海棠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偶爾有幾片被風吹落,飄在竹桌上,落在點心碟邊,像幅隨意勾勒的畫。
南宮忽然起身,進屋拿了條薄毯,輕輕蓋在她腿上:“別貪涼,竹椅滲寒氣。”她的指尖不經意碰到軒轅青峰的腳踝,那裡還沾著點上午澆花時濺的泥水,便自然而然地蹲下身,拿過帕子幫她擦乾淨。
“我自己來就行。”軒轅青峰想縮回腳,卻被南宮按住。
“別動,擦完涼快。”南宮的動作很輕,指尖帶著點溫涼,擦得仔細,連腳趾縫都沒放過。望舒看得有趣,也拿起自己的小帕子,湊過來要給軒轅青峰擦另一隻腳,被徐鳳年一把撈起來扛在肩上:“小丫頭片子,添甚麼亂,爹帶你去摘更高處的櫻桃!”
望舒的笑聲隨著他的腳步遠去,廊下頓時安靜了些。軒轅青峰看著南宮低垂的眉眼,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鬢角的碎髮被風吹得微微動著。
“其實不用這麼仔細的。”她輕聲說。
南宮擦完,直起身,順手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腳踝:“孕期仔細點好,不然落下病根麻煩。”她拿起一顆櫻桃,放進軒轅青峰嘴裡,“多吃點,補氣血。”
櫻桃的甜混著方才餅的香,在舌尖慢慢散開。軒轅青峰忽然覺得,所謂歲月靜好,大抵就是這樣了——有清甜的果子,溫熱的點心,身邊有可心的人,耳邊有清脆的笑,連風裡都帶著櫻桃的甜香。
傍晚時,望舒抱著滿滿一罐子櫻桃回來,說是和徐鳳年比賽摘的,贏了大半罐。她把罐子往桌上一放,獻寶似的開啟:“姨,你看我摘的,都是紅的!”
軒轅青峰探頭一看,罐子裡的櫻桃果然顆顆飽滿,紅得發亮。她拿起一顆,遞到南宮嘴邊:“嚐嚐望舒摘的,這孩子手巧得很。”
南宮咬下櫻桃,點了點頭:“確實甜。”她看了眼天色,“晚膳做櫻桃豆腐怎麼樣?軟嫩,適合你吃。”
“好啊。”軒轅青峰笑著應道。
徐鳳年把望舒放下,自己則拎著個小桶,裡面裝著幾條剛釣來的魚:“今晚加個菜,清蒸鱸魚,給青峰補補。”
望舒立刻湊到桶邊看魚:“哇,好大的魚!弟弟肯定喜歡!”
軒轅青峰靠在竹椅上,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南宮在廚房忙活,徐鳳年在處理魚,望舒圍著他們轉來轉去,時不時被鍋裡飄出的香味引得吸鼻子。海棠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像幅濃墨重彩的畫。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裡又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這滿院的熱鬧。她忽然想起剛到涼州時的惶恐,想起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而此刻,心裡被填得滿滿的,像這罐子裡的櫻桃,甜得快要溢位來。
或許,生活從不需要轟轟烈烈,這些藏在煙火裡的細碎溫暖,才是最紮實的幸福。就像這簷下的櫻桃,一顆一顆,綴滿枝頭,也綴滿了尋常日子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