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後的涼州城像被裝進了蒸籠,連晚風都帶著股黏膩的熱。軒轅青峰靠在東廂房的窗邊,手裡搖著南宮繡的海棠蒲扇,目光落在院裡的那棵老櫻桃樹上。櫻桃早已落盡,枝頭掛滿了墨綠的葉子,葉縫裡藏著幾隻蟬,正不知疲倦地叫著,鳴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夏夜的悶熱裹得更緊了。
“還沒睡?”南宮端著一碗冰鎮銀耳羹走進來,碗邊凝著細密的水珠,“剛從井裡撈出來的,加了冰糖,你嚐嚐。”她把碗放在窗邊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軒轅青峰的額頭,“沒發熱吧?下午看你總出汗。”
軒轅青峰搖搖頭,接過銀耳羹抿了一口,冰涼的甜潤順著喉嚨滑下去,讓緊繃的神經鬆快了些。“就是有點悶,睡不著。”她的手輕輕按在隆起的小腹上,那裡的胎動比往日更頻繁,像有隻小拳頭在裡面輕輕搗鼓,“他好像也嫌熱,總在動。”
南宮挨著她坐下,拿起另一把蒲扇,替她扇著風。扇風的動作很輕,帶著點規律的節奏,像在哄孩子入睡。“醫官說這幾日就該生了,你別太緊張。”她的目光落在軒轅青峰微微蹙起的眉頭上,“我讓廚房燉了艾葉水,等下你泡泡腳,能睡得安穩些。”
軒轅青峰望著窗外的月光,月光透過櫻桃樹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碎銀。“說不緊張是假的。”她輕聲道,“徽山有個師妹,生第一個孩子時難產,我總怕……”
“別胡思亂想。”南宮握住她的手,指尖帶著蒲扇扇出的涼意,“醫官每天都來瞧,說你身子骨結實,孩子也胎位正,肯定順順當當的。再說,我和徐鳳年都在呢,還有望舒,她天天盼著給弟弟送銀鎖呢。”
提起望舒,軒轅青峰的嘴角忍不住彎了彎。傍晚時,小傢伙硬是把自己攢的一罐子紅果乾塞進她枕頭底下,說“吃了孃的果乾,弟弟就會乖乖出來”。那罐子果乾還是去年瀾滄口帶來的,望舒寶貝了大半年,此刻倒捨得全拿出來。
“對了,”南宮像是想起甚麼,從衣櫃裡翻出個紅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嬰兒衣裳,還有一頂繡著虎頭的小帽子,“這是我白天縫好的,你看看合不合身。料子是找城西張裁縫扯的軟綢,貼著面板不扎人。”
軒轅青峰拿起那件最小的襁褓,指尖拂過細密的針腳。南宮的針腳向來紮實,卻在這小衣裳上格外輕柔,連邊緣的鎖邊都做得圓潤光滑。“你手真巧。”她由衷道。
“瞎做的,”南宮笑了笑,“等孩子出生了,讓望舒也學著縫幾針,女孩子家,總得會點針線活。”她頓了頓,又從布包裡拿出個小小的紅布肚兜,上面繡著一對戲水的鴛鴦,“這個是給你準備的,出了月子穿,透氣。”
軒轅青峰的臉微微發燙,接過肚兜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南宮的手,兩人都笑了笑,像有股暖意在空氣裡流淌。窗外的蟬鳴似乎低了些,晚風捲著海棠花的餘香(不知是誰在窗臺上擺了盆晚開的海棠),悄悄溜進屋裡,帶來一絲清涼。
“徐鳳年呢?”軒轅青峰忽然問。這幾日他總守在院外的廊下,說是怕夜裡有動靜,他能第一時間聽見。
“在廊下打盹呢,”南宮往窗外瞥了一眼,“我剛給他蓋了件薄毯,別讓露水打溼了。”她拿起銀耳羹,用小勺舀了一勺遞到軒轅青峰嘴邊,“再吃點,等下有力氣。”
軒轅青峰張嘴接住,銀耳的軟糯混著冰糖的甜,在舌尖慢慢化開。她忽然覺得,這悶熱的夏夜也沒那麼難熬了。身邊有南宮的陪伴,窗外有徐鳳年的守護,枕頭底下有望舒的紅果乾,連空氣裡都飄著讓人安心的氣息。
後半夜,軒轅青峰忽然被一陣細密的疼痛驚醒。起初只是隱隱的墜痛,像來月事時的墜脹,可沒過片刻,疼痛就變得尖銳起來,像有把鈍刀在小腹裡慢慢攪動。她咬著牙想坐起來,卻被一陣更劇烈的疼痛攫住,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中衣。
“南宮……”她低低地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守在外間的南宮立刻醒了,提著燈跑進來:“怎麼了?是不是要生了?”她看見軒轅青峰蒼白的臉和額頭的冷汗,心裡一緊,連忙扶著她躺下,“別慌,我這就去叫醫官!”
“別……”軒轅青峰抓住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先……先別聲張,免得望舒被吵醒。”
南宮點點頭,轉身往院外跑,剛到廊下就撞見驚醒的徐鳳年。“她要生了!”南宮的聲音帶著急意,“快去叫醫官!還有穩婆,都在西廂房候著呢!”
徐鳳年的睡意瞬間消散,抓起掛在廊下的外衣往身上一披,大步就往外衝。燈籠的光暈在他身後搖晃,照亮了院門口那棵老櫻桃樹,樹上的蟬不知何時停了鳴,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南宮回到屋裡時,軒轅青峰正疼得蜷縮起身子,嘴唇咬得發白。“忍著點,醫官馬上就到。”南宮用帕子擦去她額頭的冷汗,聲音儘量放柔,“我給你哼個調子吧,我娘以前說,哼著歌生孩子能鬆快些。”
她輕輕哼起一首北涼的民謠,調子簡單舒緩,像溪水在石上流淌。軒轅青峰閉著眼聽著,疼痛似乎真的減輕了些。她能感覺到南宮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過來,像團小小的火焰,驅散了不少寒意。
沒過多久,醫官和穩婆就提著藥箱匆匆趕來。穩婆是涼州城最有經驗的,早年在宮裡待過,後來流落到北涼,被徐鳳年請來看顧府裡的女眷。“別怕,姑娘身子骨結實,肯定好生。”穩婆麻利地洗手,聲音洪亮得像在給人打氣。
醫官則拿出脈枕,給軒轅青峰把了脈,眉頭漸漸舒展:“脈象有力,宮口開得也順,再等片刻就能生了。”他轉身對南宮說,“準備點參湯,等下給她補補氣。”
南宮應聲去了廚房,廊下傳來望舒迷迷糊糊的聲音,大概是被吵醒了。“娘,姨怎麼了?”
“你姨要給你生弟弟了,”徐鳳年的聲音壓得很低,“你乖乖在屋裡待著,別出來搗亂,等天亮了就能見著弟弟了。”
“真的?”望舒的聲音瞬間清醒了,“我能去給姨送紅果乾嗎?吃了就不疼了!”
“等弟弟出來再送,”南宮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娘給你留了塊櫻桃餅,在灶上溫著呢,你先墊墊肚子。”
屋裡,軒轅青峰的疼痛越來越密集,像波浪一樣一波接一波襲來。她死死抓著床頭的錦被,指節都泛了白。穩婆在一旁指導她呼氣吸氣,聲音沉穩而有力:“深呼吸,對,慢慢吐氣……再用點力,孩子的頭快出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突然劃破了黎明的寂靜。那哭聲像只小喇叭,清亮得能穿透雲層,瞬間驅散了屋裡所有的緊張和疲憊。
“生了!是個大胖小子!”穩婆抱著渾身通紅的嬰兒,笑得合不攏嘴,“看這哭聲,將來肯定是個有力氣的!”
軒轅青峰癱在枕上,渾身都被冷汗溼透,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呼吸都變得順暢起來。她望著穩婆手裡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忽然覺得眼眶一熱,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南宮端著參湯進來,看見這一幕,笑著擦了擦眼角:“可算生了,你都折騰了大半夜。”她把參湯遞給穩婆,“快給孩子擦擦,抱過來讓他娘瞧瞧。”
穩婆用溫水給嬰兒洗了澡,裹上南宮縫的襁褓,小心翼翼地遞到軒轅青峰懷裡。小傢伙閉著眼睛,小嘴巴還在咂巴著,小手攥著拳頭,像只剛出殼的小鳥。
“真小……”軒轅青峰的聲音沙啞,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溫熱的,軟軟的,心瞬間被填得滿滿的。
“不小了,”醫官笑著說,“足有七斤重呢,是個壯實的小子。”
院外傳來望舒的歡呼聲,大概是徐鳳年告訴她生了個弟弟。“我能進去看看嗎?”小傢伙的聲音帶著雀躍。
“進來吧,輕點。”南宮拉開門,望舒踮著腳跑進來,手裡還攥著那個裝紅果乾的小罐子。她湊到床邊,小心翼翼地看著襁褓裡的嬰兒,眼睛瞪得溜圓:“他好小啊……姨,他甚麼時候能吃紅果乾?”
軒轅青峰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等他長到望舒這麼大,就能吃了。”
望舒立刻把罐子往她手裡塞:“那我先存著,等他長大了再給他吃!”
徐鳳年不知何時也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晨露的溼氣,眼裡卻亮得像落了星光。他看著床上的軒轅青峰和她懷裡的嬰兒,又看看旁邊笑得燦爛的望舒,忽然覺得,這大半年的等待和擔憂,都值了。
“起名字了嗎?”南宮問。
徐鳳年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嬰兒的小手,小傢伙似乎感覺到了甚麼,攥住他的手指不放。“就叫徐念鋒吧,”他輕聲道,“念著青峰的鋒,也念著咱們一起走過的這些日子。”
軒轅青峰的眼眶又熱了,望著他眼裡的溫柔,忽然覺得所有的疼痛都煙消雲散了。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嬰兒的小臉上,暖得像團金子。
穩婆收拾好東西要走時,忽然笑著說:“我接生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麼和睦的場面。徐帥有福氣,兩位姑娘都是好樣的。”
南宮送穩婆出去,回來時手裡拿著件薄被,輕輕蓋在軒轅青峰身上:“你累了,睡會兒吧。孩子我讓奶孃先帶著,餓了再抱過來。”
軒轅青峰點點頭,眼皮越來越沉。她看著徐鳳年還站在床邊,看著望舒趴在床邊偷偷看弟弟,看著南宮在一旁收拾東西,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
或許,生命中最珍貴的時刻,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的壯舉,而是這樣的清晨——新生命的啼哭,身邊人的陪伴,陽光落在臉上的溫度,還有那穿透蟬鳴的、穩穩的幸福。
等她再次醒來時,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屋裡靜悄悄的,南宮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未繡完的虎頭帽。望舒大概是被奶孃帶去玩了,院外傳來她和徐鳳年的笑聲,還有嬰兒偶爾的咿呀聲。
軒轅青峰側過頭,看著窗外的老櫻桃樹。陽光透過葉子,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無數只跳躍的小金斑。她忽然想起昨夜的疼痛,想起嬰兒的第一聲啼哭,想起徐鳳年說的“徐念鋒”,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原來,所謂圓滿,就是這樣——有新生的喜悅,有相守的溫暖,有簷下的蟬鳴,還有這漫漫長夏裡,藏不住的、滿滿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