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初雪落下來時,望舒正踩著木梯,往海棠樹枝上掛紅燈籠。南宮站在樹下扶著梯子,手裡拿著針線,時不時叮囑:“慢點,別踩空了。”簷下的鐵風車被風吹得“嗡嗡”響,葉片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軒轅青峰坐在窗邊,指尖輕輕按在小腹上。那裡還沒顯懷,卻像揣了顆溫熱的種子,在日漸轉冷的天氣裡,悄悄滋長出細微的暖意。她剛從醫官那裡回來,老醫官摸著鬍鬚笑:“恭喜軒轅姑娘,是位小公子呢,脈象穩得很。”
“在想甚麼?”徐鳳年推門進來,身上帶著雪粒子,手裡捧著個陶甕,“溫華新釀的米酒,給你溫了一壺,驅驅寒。”他把陶甕放在桌上,看見她望著窗外發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望舒正舉著燈籠歡呼,紅燈籠的光暈落在雪地上,像團跳動的火。
軒轅青峰接過他遞來的米酒,溫熱的瓷碗熨帖著手心:“在想望舒去年這個時候,還在學寫‘雪’字,把筆畫畫得歪歪扭扭的。”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雪落,“現在……他要有弟弟了。”
徐鳳年挨著她坐下,指尖輕輕覆在她按小腹的手上。她的手微涼,他便用掌心裹住,慢慢焐著:“我已經跟南宮說了。”
軒轅青峰的睫毛顫了顫,米酒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南宮姑娘……她怎麼說?”
“她讓我給你收拾東廂房,”徐鳳年笑了笑,眼裡的溫柔像化開的雪水,“說那裡朝陽,冬天暖和,還說要親自給孩子做小棉襖,繡上你喜歡的海棠花。”
軒轅青峰的眼眶忽然熱了。她原以為會面對難堪,卻沒想南宮竟如此通透。去年在瀾滄口,南宮替她縫護膝時說:“女人這輩子,能遇到個肯並肩的人不容易,計較太多,反倒累了自己。”那時她不懂,此刻才明白,這份體諒裡,藏著多少歷經風雨後的豁達。
“我讓溫華在東廂房外種了棵新的海棠樹,”徐鳳年拿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呵了口氣,“等明年春天,就能開花了,到時候你坐在窗邊,就能看見滿樹的花。”
望舒的聲音突然從院外傳來,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爹!姨!快來看!我堆的雪人戴了你的鐵風車!”
兩人走到廊下,見望舒堆了個歪歪扭扭的雪人,頭頂插著那架鐵風車,紅燈籠的光落在雪人臉上,竟有了幾分憨態。“像不像爹?”望舒舉著燈籠問,小臉紅撲撲的。
“像,就是比你爹好看點。”軒轅青峰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雪粒子沾在她髮間,像撒了把碎鑽。
望舒忽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她的小腹,神秘兮兮地說:“姨,溫叔叔說你肚子裡有小弟弟了,是不是真的?”她昨天聽見溫華和齊當國嘀咕,說要給未來的小公子打把銀鎖。
軒轅青峰愣了愣,隨即笑著點頭:“是真的,以後望舒就是姐姐了,要學著照顧弟弟哦。”
“好!”望舒挺起小胸脯,“我教他背《千字文》,教他玩風車,還要教他打北莽人!”
徐鳳年和南宮在一旁看著,相視而笑。雪還在下,落在燈籠上,發出“簌簌”的輕響,倒像在為這孩子氣的誓言伴奏。
過了臘八,徐鳳年請了涼州城德高望重的老族長,在後院擺了兩桌酒,算是給軒轅青峰納妾的儀式。沒有繁複的禮節,來的都是親近的人——齊當國帶著玄甲軍的幾個校尉,溫華扛著新釀的米酒,南宮親手做了幾碟小菜,望舒穿著新襖,忙著給長輩們遞筷子。
老族長端著酒杯,看著徐鳳年身邊的軒轅青峰,又看看主位上含笑的南宮,捋著鬍鬚道:“徐帥和兩位姑娘,都是護著咱們涼州城的英雄。如今添丁進口,是天大的喜事,咱們滿飲這杯,祝孩子平平安安!”
眾人舉杯,米酒的甜香混著菜香,在暖融融的屋裡漫開。溫華喝得臉通紅,拍著徐鳳年的肩膀喊:“徐鳳年,你可得對軒轅丫頭好點!不然我溫華第一個不答應!”
南宮笑著給軒轅青峰夾了塊燉得軟爛的肘子:“多吃點,補身子。醫官說你前陣子總吐,得好好養著。”
軒轅青峰接過肘子,眼眶有點熱。她想起徽山的歲月,那時父親總說女子要以劍立身,不能有軟肋,可此刻她才明白,軟肋或許也是鎧甲——為了身邊這些人,為了腹中的孩子,她更要好好活著,活得比誰都堅韌。
望舒拿著個紅布包跑過來,裡面是她攢的紅果乾,還有溫華給她的小銀鎖:“姨,這個給弟弟!我娘說戴銀鎖能長命百歲!”
軒轅青峰接過布包,紅果乾的酸甜味混著銀鎖的涼意,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來涼州城,望舒舉著麥芽糖喊她“姨”,那時的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真的成為這家人,在這海棠樹下,有了牽掛,有了歸宿。
雪停了的時候,酒局也散了。齊當國和校尉們扛著溫華送的米酒,腳步虛浮地往營裡走,嘴裡還哼著北涼的小調。徐鳳年送老族長出門,兩人踩著薄雪慢慢走,老族長忽然說:“徐帥,這涼州城的雪,好像比往年暖了。”
徐鳳年抬頭望去,東廂房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南宮和軒轅青峰的身影,望舒大概正纏著她們講故事。他笑了笑:“是暖了,因為家裡人多了。”
回到院裡時,望舒已經困得趴在南宮懷裡睡著了,小手裡還攥著半塊麥芽糖。南宮把她抱回房,軒轅青峰站在廊下,望著新栽的海棠樹。雪壓著光禿禿的枝椏,卻能想象明年開花的樣子,一定比任何地方的都好看。
徐鳳年從身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冷不冷?進去吧。”
“不冷,”軒轅青峰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聲,和自己腹中微弱的動靜,忽然覺得無比安穩,“徐鳳年,謝謝你。”
“謝甚麼,”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肯來,肯留下,肯……給我一個完整的家。”
屋裡的燈還亮著,映著兩人交疊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像幅素淨的畫。遠處的火藥庫靜悄悄的,炮架上蓋著厚厚的油布,銅炮在雪下沉默著,像群守護安寧的巨獸。
或許,最厲害的武器從來不是刀槍火炮,而是這屋簷下的煙火,是身邊人的體溫,是血脈延續的期待。就像這海棠樹,冬天看著光禿禿的,開春就會抽芽,開花,結果,生生不息。
軒轅青峰摸著小腹,感受著那點微弱的動靜,忽然笑了。窗外的鐵風車還在轉,紅燈籠的光暈透過窗紙,落在她臉上,暖得像春天的陽光。
新的生命,新的牽掛,都在這初雪後的涼州城,悄悄紮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