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滄口的毒霧散得比預想中快。軒轅青峰站在瞭望塔上,望著瘴氣林邊緣重新露出的青灰色岩石,指尖捏著那片海棠花瓣——是望舒託飛鴿帶來的,花瓣早已乾枯,卻還留著點涼州城的甜香。
“宗主,北涼的商隊到了,帶了兩車解毒丹,還有……一罈麥芽糖。”二弟子的聲音帶著點笑意,遞過來個陶壇,封口的布上還沾著幾粒糖渣。
軒轅青峰接過陶壇,入手沉甸甸的。她知道這是誰送的——望舒那小傢伙,總記著要給她分享“甜”。她掀開布封,一股焦糖香漫出來,引得旁邊的幾個傷兵都直咂嘴。
“分了吧。”她把陶壇遞給二弟子,“每人一小塊,傷沒好利索的多給點。”
傷兵們歡呼著接過糖塊,有個斷了腿的老兵含著糖,忽然抹起了眼淚:“俺家娃也愛啃這個,跟望舒小公子一般大……”
軒轅青峰沒說話,只是轉身看向黑土城的方向。那裡的炊煙比往日密了些,溫華帶的修士正在林子里布驅霧陣,青色的靈力光暈在樹梢間流轉,像給瘴氣林鑲了道邊。
“宗主,徐鳳年的信。”另一名弟子跑上來,手裡拿著張疊得整齊的紙。
軒轅青峰展開信紙,徐鳳年的字跡剛硬,卻在末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舉著木劍,旁邊寫著“望舒背會‘天地玄黃’”。她指尖劃過那小人,忽然想起小傢伙舉著桃木劍鞘喊“學劍”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北涼那邊有動靜?”二弟子見她神色鬆動,忍不住問。
“沒甚麼。”軒轅青峰把信紙摺好塞進袖中,“說秋收前會再送批新糧來,讓咱們把糧倉加固些。”她頓了頓,補充道,“讓伙房今晚蒸麥餅,就著麥芽糖吃。”
暮色降臨時,溫華帶著修士們回來了。他的道袍被樹枝勾破了個洞,卻滿不在乎地拍著軒轅青峰的肩膀:“徐鳳年可真不夠意思,送糖只給你一個人送,當我們是喝西北風能飽的?”
“罈子裡還有剩。”軒轅青峰側身避開他的手,語氣依舊淡淡的,“不過得先回答我,黑土城的細作窩點清乾淨了?”
“放心,連根拔了。”溫華從懷裡掏出個銅哨,“這是從領頭的細作身上搜的,吹三聲能引狼,北莽倒是把馴狼營的老把戲用到糧道上來了。”他把哨子往腰間一掛,“我留了五個修士在這兒,陣法能撐到秋收,到時候讓徐鳳年再派些人來換防。”
軒轅青峰望著遠處的糧囤,那裡新搭了層木架,覆蓋著厚厚的油布,是按徐鳳年信裡說的法子加固的。“多謝。”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溫華愣了愣,隨即大笑:“跟我客氣甚麼?等打完這仗,我請你喝溫華牌的將軍釀,比徐鳳年藏的那壇烈十倍!”
夜裡,軒轅青峰坐在帳中,就著油燈翻看徐鳳年送來的《軍防紀要》。書頁間夾著張畫,是望舒畫的——歪歪扭扭的四個人,一個舉槍(大概是徐鳳年),一個抱劍(想必是南宮),一個揮刀(該是溫華),還有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子,手裡舉著朵花,旁邊寫著“姨”。
她指尖撫過那朵花,忽然覺得這帳裡的藥味似乎淡了些,麥芽糖的甜香漫進來,混著窗外的草木氣,竟有了點像家的味道。
三日後,北莽的遊騎果然來了。大概是探知糧道有了防備,只在遠處放了幾箭就退走了。軒轅青峰站在糧囤上,看著遊騎消失在黑土城的方向,手裡的“大衍”劍泛著冷光。
“宗主,北涼的飛鴿。”弟子遞來信,這次的信紙邊緣畫著個小陶罐,裡面插著雛菊——是望舒在街上買的那盆。
信上只有兩句話:“望舒學會畫劍了,畫得比你的‘大衍’醜。另,溫華說你吃糖不給他留,讓我評理。”
軒轅青峰看著那行字,忽然朗聲笑了。帳外的弟子們都愣住了——他們的宗主,好像還是頭一次笑得這麼暢快。
她提筆回信,想了想,在末尾畫了柄小小的木劍,劍穗上繫著朵海棠花。
飛鴿展翅時,天邊正泛起魚肚白。瀾滄口的晨霧裡,徽山弟子和北涼軍正一起加固柵欄,傷兵們拄著柺杖幫忙遞釘子,麥芽糖的甜香混著汗水的鹹,在風裡釀成種特別的味道。
軒轅青峰望著飛鴿消失在天際,忽然明白,有些東西,比刀劍更能守住人心——是涼州城的海棠花瓣,是孩子筆下的歪扭小人,是這一罈跨越千里的麥芽糖,是那些藏在烽火裡的,細碎而溫暖的牽掛。
黑土城的方向又升起了炊煙,但這次,軒轅青峰的心裡沒有半分慌。因為她知道,涼州城的那棵海棠樹下,有人在等著訊息,而瀾滄口的風裡,已經帶著秋收的期待,和一點點,從北涼飄來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