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雨來得急，午後還晴著，傍晚就飄起了毛毛細雨，打在海棠花瓣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望舒趴在窗臺上，看著花瓣被雨水打落，小眉頭皺成了疙瘩，突然回頭喊：“娘！花，哭！”
南宮正在燈下縫補望舒的小衣，聞言放下針線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院中的海棠樹——剛開了半樹的花，被雨打得落了一地，像鋪了層粉雪。“不是哭，”她輕輕拍著望舒的背，“花謝了，才會結果子呀，秋天就能摘海棠果吃了。”
望舒似懂非懂，忽然指著院門口的石階，那裡放著個瓦罐，裡面插著軒轅青峰託商隊捎來的新茶，茶葉在水裡舒展，飄著淡淡的清香。“姨，茶。”他奶聲奶氣地說，小手在窗臺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圈，像是在模仿茶葉打轉。
徐鳳年從城主府回來時，褲腳沾了泥，手裡卻捧著個油紙包，老遠就喊：“望舒，看爹給你帶甚麼了？”
望舒立刻從窗臺上跳下來，光著腳就往外跑，被南宮一把拉住：“穿鞋！”小傢伙蹬上軟靴，撲進徐鳳年懷裡，看著油紙包裡的東西眼睛發亮——是串用紅繩串著的海棠果，青中帶紅，還沒熟透。
“城主府的老園丁給的，說掛在屋裡能辟邪。”徐鳳年把果子掛在窗欞上，紅繩在風裡輕輕晃，“等熟了，讓唐婉給你熬海棠醬。”
望舒踮著腳夠果子，小手剛碰到，就聽見院外傳來馬蹄聲。溫華披著蓑衣闖進來，雨水順著斗笠往下滴，他抹了把臉，笑著喊：“徐鳳年！黑土城的事搞定了！”
“細作都清乾淨了？”徐鳳年遞過去塊乾布，“進來坐，唐婉剛煮了薑湯。”
“清乾淨了！”溫華脫下蓑衣，接過薑湯一飲而盡，咂咂嘴道，“那幾個細作藏在糧庫裡，被我逮了個正著，還搜出封信，說北莽要在秋收前再犯瀾滄口，想搶咱們的新糧。”
南宮正給望舒擦手，聞言動作頓了頓：“秋收還有三個月，他們倒是急。”
“急也沒用。”徐鳳年走到地圖前，指尖點在瀾滄口的位置，“我讓齊當國從黑風口調五百人過去，和軒轅青峰的人輪著巡糧道，再讓鏢局多派幾隊人馬，保證糧草萬無一失。”
望舒舉著那串海棠果，走到溫華面前，把果子往他嘴邊送：“叔，吃。”溫華笑著咬了一小口，酸得直咧嘴，惹得望舒咯咯直笑。
夜裡，雨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照著滿地的海棠花瓣。望舒躺在床上，小手攥著那串果子，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坐起來喊：“爹，信！”
徐鳳年正和南宮說瀾滄口的防務，聞言愣了愣：“這麼晚了，哪來的信？”
望舒卻指著窗外，那裡的海棠樹梢上，停著只溼漉漉的飛鴿，爪子上綁著個小竹筒。徐鳳年心裡一緊，連忙摘下竹筒，倒出裡面的紙條，藉著月光一看，是軒轅青峰的字跡，比往常潦草些：“瘴氣林突發毒霧，傷兵受了些驚擾，已控制住，勿念。另，望舒的《千字文》背會幾行了？”
“毒霧？”南宮湊過來看，眉頭緊鎖，“前幾日還說毒草枯了，怎麼突然起霧？”
“怕是北莽搞的鬼。”徐鳳年把紙條摺好，“我明天一早就派人送解毒丹過去，再讓溫華帶些擅長驅霧的修士去。”
望舒聽不懂他們說甚麼，只聽見“望舒”兩個字，立刻從床上爬下來，跑到桌前拿起毛筆，在宣紙上胡亂畫著，嘴裡念著：“天，地，玄，黃……”他只背會了這四句，還是南宮教了無數遍的。
徐鳳年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裡一暖，蹲下來摸摸他的頭：“等天亮了，爹把你背的這幾句寫下來，讓飛鴿帶給軒轅阿姨，好不好？”
望舒重重地點頭，把毛筆往桌上一放，又跑去抱那串海棠果，非要塞進竹筒裡：“給，姨，吃。”
南宮笑著把果子拿出來：“傻孩子，果子太重，飛鴿帶不動，娘給你摘片海棠花瓣，讓它帶去給阿姨看。”她從地上撿起片完整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筒。
徐鳳年寫好信，把花瓣夾在裡面，重新綁在飛鴿腿上。望舒趴在窗臺上，看著飛鴿撲稜稜飛起，消失在月色裡，小嘴裡唸叨著：“姨，花，香。”
飛鴿飛走後，望舒很快就睡著了，大概是白天玩得太瘋，小臉上還帶著笑。徐鳳年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的睡顏，又想起軒轅青峰信裡的話——她明明在應付毒霧，卻還記掛著望舒的《千字文》，大概是怕他們擔心。
南宮走過來，給他披上件外衣：“別想了，軒轅姑娘有分寸。”她望著窗外的海棠樹，花瓣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閃，“你看這花，落了一地，卻還有半樹在開，總有希望的。”
徐鳳年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驅散了夜的涼。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咚——咚——”，敲得人心安。他忽然覺得，這涼州城的安穩，從來不是孤立的，是靠著瀾滄口的劍影，黑風口的槍尖，靠著無數個像軒轅青峰、齊當國這樣的人，在遠方默默支撐。
而望舒手裡的海棠果，窗欞上的紅繩，還有那片隨鴿而去的花瓣，都是這漫長守護裡，最溫柔的牽掛。
天快亮時，徐鳳年被望舒的夢話吵醒，小傢伙嘴裡喊著“姨，糖”，大概是夢見給軒轅青峰送麥芽糖了。他笑了笑，起身走到窗邊，見那串海棠果還在風裡晃，像串小小的燈籠，照著這即將迎來新一天的涼州城。
遠處的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再過不久，太陽就會升起，照亮海棠樹，照亮趕路的人，也照亮那封帶著花瓣的信，正飛往瀾滄口的方向。
有些守護，不必說出口，就像這花瓣落在肩頭，輕，卻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