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晨光總帶著點甜,混著海棠花的清香飄進窗欞。望舒是被鳥叫吵醒的,小傢伙一骨碌爬起來,赤著腳就往院裡跑,嘴裡喊著“花!開!”
徐鳳年跟出去時,正看見他踮著腳夠海棠花苞,小手指戳著粉嘟嘟的花瓣,急得小臉通紅。“別戳,”徐鳳年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再等兩天,它自己就炸開了。”
望舒趴在他肩頭,鼻尖蹭著花苞:“香。”
南宮端著水盆出來,見父子倆黏在花樹下,笑著喊:“洗漱了再玩,唐婉把粥都盛好了。”
早飯時,望舒捧著小碗,小口小口喝著粥,眼睛卻瞟著院門口——他在等飛鴿。自昨日回來,他就總盯著天上,唸叨著“姨,信”,知道軒轅青峰會寄信來。
“別老盯著了,”南宮給他夾了塊蒸糕,“軒轅阿姨忙,信來了會自己飛進院的。”
話剛說完,就見一道灰影“撲稜”落在海棠樹梢,爪子上果然綁著個小竹筒。望舒立刻丟下碗,踩著小板凳就去夠,徐鳳年伸手摘下竹筒,倒出裡面的紙條。
字跡是軒轅青峰的,筆鋒依舊凌厲:“瀾滄口安穩,傷兵已能拄拐,徽山弟子採了新茶,託商隊捎去。另,北莽細作在黑土城聚集,似有異動,已派人盯緊。”
“她總這樣,報喜不報憂。”南宮接過紙條,指尖劃過“細作”二字,眉頭微蹙,“黑土城離瀾滄口不過百里,怕是又要起風波。”
徐鳳年沒說話,只是把紙條摺好放進懷裡。望舒見沒提到自己,有點失落,扒著徐鳳年的胳膊問:“姨,忘?”
“沒忘,”徐鳳年揉了揉他的頭髮,“她讓我告訴你,等你把《千字文》背會了,就送你柄新劍。”
望舒眼睛一亮,立刻從懷裡掏出片海棠花瓣塞進嘴裡——他以為這樣就能快點長大,快點背會書。南宮笑著拍掉他手裡的花瓣:“傻孩子,花瓣不能吃,得認字才行。”
吃過早飯,徐鳳年去城主府議事,南宮帶著望舒去街上買筆墨。涼州城的集市比黑風口熱鬧百倍,望舒趴在南宮肩上,看著捏糖人的小販轉著竹籤,看著耍皮影的戲臺子上人影晃動,小嘴裡“哇”個不停。
“要那個!”他指著個老虎形狀的糖人,爪子還張著,威風得很。南宮剛付了錢,就見望舒舉著糖老虎,顛顛地跑到個賣花攤前,指著一盆雛菊說:“娘,買。”
“買這個做甚麼?”南宮問。
“姨,送。”望舒奶聲奶氣地說,他記著軒轅青峰喜歡花草。
南宮心裡一暖,買下雛菊讓小販好生包好,又買了些宣紙和松煙墨。回去的路上,望舒舉著糖老虎,忽然指著街角喊:“趙叔!”
趙武正扛著袋米從糧鋪出來,見了他們眼睛一亮:“小不點!想沒想趙叔?”說著就把米袋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抱望舒。
望舒卻把糖老虎往他嘴裡塞:“吃。”趙武哈哈大笑著咬了一口,糖渣掉得滿臉都是。
“徐帥呢?”趙武抹了把臉問。
“在城主府呢,”南宮說,“說是要商議黑土城的事。”
趙武臉上的笑淡了些:“我剛從齊將軍那裡來,他說黑土城的細作怕是衝著咱們的糧道來的。去年冬天存的糧草,多半藏在那兒。”
南宮心裡一沉,剛要說話,就見望舒舉著糖老虎,指著趙武的米袋說:“糧,姨,要。”他記著軒轅青峰信裡說“傷兵已能拄拐”,大概是覺得他們需要糧食。
趙武愣了愣,隨即笑道:“對,給你軒轅阿姨送糧去。趙叔這就去安排,讓鏢局快馬送過去。”
回到宅院時,徐鳳年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海棠樹下看地圖。望舒跑過去,把手裡的雛菊遞給他:“送,姨。”
徐鳳年接過花,見花瓣上還沾著小傢伙的口水,忍不住笑了:“好,這就讓飛鴿送去。”他提筆寫了封信,連同花朵一起塞進竹筒,望舒踮著腳看著飛鴿撲稜稜飛走,小臉上滿是期待。
“黑土城那邊,我讓溫華帶一隊騎兵去了。”徐鳳年收起地圖,“糧道不能出岔子,那是瀾滄口的命根子。”
南宮把筆墨遞給望舒:“來,娘教你寫‘安’字。”
小傢伙握著毛筆,在宣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嘴裡跟著念:“安……”
徐鳳年看著那不成形的字,忽然覺得,所謂安穩,從來不是憑空來的。是軒轅青峰在瀾滄口的堅守,是溫華在黑土城的警惕,是趙武扛著米袋的肩膀,也是望舒筆下這歪歪扭扭的筆畫——每一筆,都藏著普通人的努力與牽掛。
傍晚時,飛鴿帶回了軒轅青峰的回信,只有短短一句:“花收到了,很香。細作已除,勿念。”
望舒不識字,卻搶過紙條貼在臉上,咯咯地笑。徐鳳年把他抱起來,指著天邊的晚霞說:“你看,姨說沒事了。”
晚霞染紅了半邊天,也染紅了海棠樹的花苞,有幾朵性急的,已經悄悄綻開了瓣,像不小心打翻的胭脂盒。風一吹,花瓣悠悠打著旋兒落下,正好飄在望舒的髮間。
他抬手抓住花瓣,舉給徐鳳年看:“爹,花!開了!”
是啊,開了。徐鳳年心裡默唸著。只要人心不散,牽掛不斷,這花就年年都會開,這日子,就總能找到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