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滿月那天，北涼的風都帶著點甜。營盤裡的老槐樹枝繁葉茂，唐婉在枝椏上繫了圈紅綢，風一吹就飄得像團火，把滿營的喜氣都攪得更濃了。伙房的煙囪從清晨就沒歇著，臘肉的香、米酒的醇、桂花糕的甜混在一起，引得營裡的小狼崽們都圍著灶臺打轉，尾巴搖得像朵盛開的花。
徐鳳年抱著襁褓裡的望舒，站在帳門口迎客。小傢伙被裹在姜泥從臺城捎來的錦緞襁褓裡，紅底金線繡著纏枝蓮，襯得他小臉愈發白淨。大概是被外面的熱鬧吵到了，他皺著小眉頭，小嘴撇了撇，卻沒哭，只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看，像在打量這個給他辦宴的世界。
“徐將軍，恭喜恭喜啊！”西烽燧的王二柱提著個布包擠過來，裡面是秀蓮連夜繡的虎頭帽，針腳細密，虎眼繡得圓溜溜的，“這是俺媳婦的一點心意，說戴了能辟邪。”
徐鳳年笑著接過：“替我謝謝秀蓮，等望舒大點，讓她教這小子認針腳。”
王二柱撓撓頭，看著襁褓裡的小傢伙直樂：“這娃俊！眼窩子像南宮姑娘，鼻樑子像你，將來準是個美男子！”
旁邊的弟兄們都跟著笑，溫華扛著他那壇“將軍釀”湊過來，酒罈上繫著紅綢，看著比誰都興奮：“都讓讓都讓讓，主角來了！”他掀開酒罈塞子，醇香瞬間漫開來，引得眾人直吸氣，“這酒埋了三年，就等今天開封，誰要是不喝三大碗，就是不給我溫華面子！”
唐婉端著盤剛出鍋的桃花酥走過來，拍掉他湊到望舒面前的腦袋：“少灌弟兄們酒，先給孩子戴長命鎖。”她從錦盒裡取出把銀鎖，上面刻著“平安”二字，是她託鎮上銀匠打的，“戴上這個，保準無病無災。”
徐鳳年小心翼翼地把長命鎖戴在望舒脖子上，銀鏈碰著襁褓，發出細碎的響。小傢伙似乎覺得好玩，伸出小手想去抓，卻因為太嫩，只是胡亂揮了揮，惹得周圍又是一陣笑。
南宮僕射站在帳內的窗邊，身上穿著件新做的湖藍色軟緞衫，臉色比月子裡紅潤了許多。她看著外面的熱鬧，手裡捏著塊望舒換下的小尿布，上面繡著只小小的白狐，是她閒時繡的。聽見望舒的動靜，她忍不住往外望，眼裡的溫柔像要溢位來。
“看甚麼呢，這麼入神？”徐鳳年抱著望舒走進來，把孩子遞到她懷裡，“剛王二柱說，秀蓮想請你去西烽燧坐坐，說要跟你討教繡活。”
南宮僕射接過望舒，小傢伙在她懷裡立刻安分了，小腦袋往她胸口蹭了蹭，像在找熟悉的味道。“等過些日子吧，”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現在走不遠。”她低頭看著望舒，忽然笑了，“你看他這懶樣，跟你小時候一個德性。”
徐鳳年湊過去看，望舒已經閉著眼睛打盹了，小嘴還微微張著，露出粉嫩的牙床。“隨我好啊，”他得意地說，“隨我才扛得住事。”
帳外忽然傳來趙武的大嗓門，帶著點炫耀：“你們看！這是我給望舒弟弟畫的畫像！像不像？”徐鳳年掀開簾子一看，趙武舉著張畫在營裡轉圈，畫上是個圓滾滾的小糰子，頭頂扎著沖天辮，旁邊還畫了只咧嘴笑的小狼，惹得弟兄們都圍著看。
溫華已經開了壇酒，正給眾人倒酒，看見徐鳳年就喊：“快來！該你這當爹的講兩句了！”
徐鳳年走過去，接過溫華遞來的酒碗，對著滿營的弟兄舉起來：“我徐鳳年嘴笨，不會說啥漂亮話。今天望舒滿月，承蒙弟兄們惦記，我先乾為敬！”他仰頭喝乾，酒液順著喉嚨往下淌，暖得心裡發漲。
“說點實在的！”齊當國在人群裡喊，“啥時候教望舒練槍？我把我那杆虎頭槍給留著！”
“還有我！”溫華搶著說，“劍法得跟我學！我這‘碎雪’都想好怎麼傳給他了！”
弟兄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有的說要教望舒騎馬，有的說要帶他去掏鳥窩，有的說要給他摘最甜的野草莓，營盤裡的笑聲像要把槐樹葉都震下來。
南宮僕射抱著望舒站在帳門口，看著這熱鬧的光景，忽然覺得，以前在北莽孤身一人的日子，像場模糊的夢。現在的日子才是真的——有他在身邊，有孩子在懷裡，有這麼多真心相待的人圍著，連風裡都飄著讓人踏實的味道。
望舒不知甚麼時候醒了，被外面的笑聲吵得興奮，小手揮舞著，忽然發出“呀”的一聲，雖然不成調，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說話了！”趙武第一個喊起來，眼睛亮得像星星，“望舒弟弟會叫人了！”
徐鳳年趕緊湊過去，蹲在南宮僕射面前：“望舒，再叫一聲！叫爹！”
小傢伙卻只是眨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小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嘴唇，又沒了動靜，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急甚麼，”南宮僕射笑著拍了拍徐鳳年的肩膀，“等他長牙了，自然會叫。”
日頭漸漸偏西，滿月宴還在熱熱鬧鬧地繼續。溫華已經喝得半醉，拉著齊當國比劃他的新劍招，結果腳下一滑，摔了個屁股墩，引得眾人笑成一團。趙武抱著望舒的小狼布偶，給小傢伙講他編的故事，雖然顛三倒四，卻講得格外認真。
徐鳳年坐在南宮僕射身邊，看著她給望舒餵奶，小傢伙吃得滿臉都是奶水，像只滿足的小貓。風裡的紅綢還在飄，槐樹葉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晃悠悠的像首溫柔的歌。
“你說，”徐鳳年輕聲問，“等望舒長大了，會不會嫌咱們太吵？”
南宮僕射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眼裡的笑意像化了的蜜糖：“不會。”她肯定地說，“他會知道，這吵吵鬧鬧裡，全是疼他的心意。”
望舒似乎聽懂了，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抓得緊緊的，像抓住了這世間最安穩的依靠。遠處的黑風口，烽火臺的燈火已經亮了，像顆守護的星，溫柔地望著這片熱鬧的營盤，望著這對抱著孩子的父母，望著這個剛剛開始的，充滿煙火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