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滿百日那天，營盤裡的桃樹剛謝了花，青嫩的小桃兒掛在枝上，像綴了滿樹的翡翠珠子。趙武一早就扛著梯子爬上桃樹，摘了滿滿一籃最頂尖的青桃，用井水湃著，說是給望舒“嚐鮮”——其實是他自己饞了，只給小傢伙舔了口桃汁，酸得望舒皺成了小老頭，逗得眾人直樂。
午後的陽光暖得像層薄棉絮，南宮僕射抱著望舒坐在帳前的竹椅上，給他唱北莽的童謠。小傢伙不怎麼安分，小手抓著南宮的衣襟，小腳蹬著她的膝蓋，嘴裡“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黑葡萄似的眼睛追著蝴蝶轉。
徐鳳年蹲在旁邊磨槍，槍尖的寒芒映著他的側臉。這杆“梅子青”是他新得的，槍桿裹著防滑的鮫魚皮，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磨得仔細，槍纓上的紅綢隨著動作輕輕晃，偶爾抬眼看看娘倆，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你看他，又啃袖子。”南宮僕射捏了捏望舒的小臉，把他嘴裡的衣袖拽出來，“再啃就給你戴個小圍嘴，讓你啃個夠。”
望舒被搶了“玩具”，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忽然盯著徐鳳年的方向，含糊地吐出兩個音：“d……爹……”
徐鳳年手裡的槍差點掉在地上，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像銅鈴：“你說啥？再叫一聲！”
南宮僕射也愣住了，抱著望舒的手緊了緊，輕聲哄道：“望舒，再叫一聲，叫爹……”
小傢伙大概是被徐鳳年的激動嚇著了，小嘴閉得緊緊的，只是盯著他看。徐鳳年急得直搓手，湊過去學小狗叫：“汪！望舒叫爹，爹給你買糖吃！”
南宮僕射又氣又笑：“哪有你這麼教孩子的？”她清了清嗓子，放緩了聲音，一字一句地教，“爹——爹——”
望舒眨巴著眼睛，忽然轉向南宮，小腦袋在她懷裡蹭了蹭，奶聲奶氣地擠出個音：“m……娘……”
這下輪到南宮僵住了，眼圈瞬間就紅了，抱著望舒的手臂微微發抖：“他叫我了……徐鳳年，他叫我娘了……”
徐鳳年心裡又酸又軟，伸手想去抱，望舒卻把頭埋進南宮懷裡，像只躲雨的小貓。徐鳳年撓撓頭，笑得比誰都傻：“沒事沒事，先叫娘也一樣，反正早晚得叫爹！”
這聲“娘”像顆石子投進營盤的湖心，沒一會兒就傳開了。溫華提著酒壺跑過來，非要給望舒“道賀”，被南宮用帕子擋在三尺外：“一身酒氣，別燻著孩子！”
“我這是高興！”溫華把壺塞給徐鳳年，自己湊到竹椅邊，對著望舒擠眉弄眼，“望舒乖，叫叔！叫叔給你買撥浪鼓！”
望舒只是瞅著他，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鬍子，拽得溫華齜牙咧嘴：“哎喲！這小子力氣不小！隨他爹，是個練家子的料！”
趙武也跑來了，懷裡抱著個親手削的小木劍，劍鞘上刻著歪歪扭扭的“望舒”二字：“望舒弟弟，等你長大了，我教你耍劍！比你爹的槍法厲害！”
徐鳳年踹了他一腳：“去去去，先把你那劍穗綁明白再說。”
夕陽把帳子染成了橘紅色，望舒在南宮懷裡打了個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徐鳳年接過孩子，動作笨拙卻小心，讓他趴在自己肩頭，輕輕拍著後背。望舒的呼吸軟軟地噴在他頸窩，帶著奶香味。
“你說，他明天會不會叫爹？”徐鳳年輕聲問，聲音裡帶著點期待。
南宮僕射靠在他肩上，看著遠處歸營計程車兵，笑了：“會的。”她頓了頓，補充道，“就算不叫，他也是你兒子。”
徐鳳年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小傢伙，額頭上的胎髮軟軟的。他忽然覺得，這杆梅子青槍再鋒利，也不如懷裡這團軟乎乎的小肉球金貴。以前總想著建功立業，現在才懂，守著身邊人，聽著這聲“爹”“娘”，才是天底下最踏實的仗。
夜色漫上來時，望舒在夢裡咂了咂嘴，似乎又說了句甚麼，含糊不清的。徐鳳年和南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
管他叫沒叫，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