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北涼的風就軟了大半。黑風口的積雪融成細流,順著溝壑往遠處淌,把藏了一冬的草芽都泡得發脹,青嫩得能掐出水來。劍廬外的老梅樹落盡了花,枝頭卻鼓出了小小的綠苞,像綴滿了翡翠珠子。
南宮僕射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小腹已經隆起得明顯,白狐裘蓋在身上,顯得身形愈發單薄。她手裡捏著徐鳳年新做的小布偶,是隻歪歪扭扭的小狼,針腳粗疏,卻看得格外認真。“今天胎動得厲害。”她輕聲說,指尖隔著衣料,能感受到腹內那股活潑的力道,“怕是個急性子,跟溫華似的。”
徐鳳年正蹲在地上,給炭盆添新炭,聞言抬頭笑了:“急性子好,將來練劍能比你快半招。”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到榻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在她小腹上,“讓我聽聽,這小傢伙在唸叨啥。”
腹內傳來輕輕的踢動,像有隻小拳頭在捶打,徐鳳年被逗得直樂:“聽見沒?他說‘我要出去看海棠’。”
南宮僕射也笑了,伸手撫過他的發頂:“太醫說就這幾日了,讓你別總往演武場跑,守著點。”
“早安排好了。”徐鳳年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暖得很,“齊當國替我盯著巡邏,溫華被我打發去鎮上買紅糖了,說要給你熬糖水喝。趙武……”他話沒說完,就見趙武舉著個竹籃衝進來看,籃子裡是剛摘的野菜,綠油油的沾著露水。
“唐姐姐說這薺菜能包餃子,對產婦好!”趙武跑得滿頭大汗,把籃子往桌上一放,湊到榻邊看南宮僕射的肚子,“小傢伙今天乖不乖?我帶了新畫的畫,給他講故事聽。”
畫上是片熱鬧的海棠林,徐鳳年扛著槍,南宮僕射抱著孩子,溫華躺在樹下喝酒,趙武牽著幾隻小狼崽,遠處的營盤炊煙裊裊。南宮僕射看著畫,眼裡的光像融了的春水:“畫得真好,等他出來,就照著這畫給他講咱們的日子。”
午後忽然起了風,卷著遠處的雷聲滾過來。南宮僕射忽然皺起眉,手緊緊抓住徐鳳年的胳膊:“好像……要生了。”
徐鳳年的心猛地一緊,手忙腳亂地想去叫太醫,卻被南宮僕射拉住。“別慌。”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依舊鎮定,“讓唐姐姐先過來,太醫昨天說……備好熱水和乾淨布巾就行。”
徐鳳年這才穩住神,扯開嗓子喊唐婉,聲音都帶著抖。唐婉正在伙房蒸饅頭,聽見喊聲手裡的麵杖都掉了,擦了擦手就往劍廬跑,手裡還攥著早就備好的接生包。“別急別急,我來了。”她一邊安撫著,一邊利落地鋪好乾淨的褥子,“南宮姑娘別怕,我娘以前是穩婆,這些我都學過。”
溫華提著紅糖罐子從鎮上回來,剛進營盤就聽見動靜,也跟著衝進劍廬,被唐婉一把推出去:“男人家湊甚麼熱鬧!去燒熱水!要滾燙的!”
趙武抱著他的小狼崽布偶,蹲在劍廬門口,小臉繃得緊緊的,像座小石像。小狼崽們也似乎察覺到緊張,趴在他腳邊,安安靜靜地沒出聲。
劍廬裡,徐鳳年守在榻邊,緊緊握著南宮僕射的手。她額頭上滿是冷汗,嘴唇咬得發白,卻沒哼一聲,只是呼吸越來越急促。唐婉在旁邊輕聲指導著,動作麻利又穩當,熱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布巾溼了一條又一條。
雷聲在頭頂炸響,把窗紙震得嗡嗡響。南宮僕射忽然用力抓住徐鳳年的手,指節都泛了白,緊接著,一聲響亮的啼哭穿透了雷聲,像道清亮的光,瞬間照亮了劍廬裡的緊張。
“生了!是個男孩!”唐婉抱著襁褓裡的小傢伙,笑得眼角都起了皺紋,“看這嗓門,將來準是個練家子!”
徐鳳年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糰子,紅通通的像只小猴子,卻覺得心都被填得滿滿的。他伸手想碰,又怕太用力傷著,指尖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南宮僕射虛弱地靠在榻上,臉色蒼白,卻帶著滿足的笑:“讓我看看。”
唐婉把孩子抱到她身邊,小傢伙閉著眼睛,小嘴還在咂巴,像是在找奶吃。南宮僕射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臉,軟得像團棉花,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砸在襁褓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哭甚麼。”徐鳳年用袖子擦去她的淚,聲音啞得厲害,“該笑才對。”
“我高興。”南宮僕射哽咽著說,“以前總覺得一個人挺好,現在才知道,身邊有你,有他,才是真的好。”
劍廬外的雷聲漸漸遠了,風裡飄來海棠花的清香,混著新草的氣息,鮮活得像首剛譜好的歌。溫華蹲在門口,聽見孩子的哭聲,激動得直拍大腿,紅糖罐子都被他碰倒了,糖塊撒了一地,像落了場甜雨。
趙武舉著他的畫,湊到門口小聲問:“能進去看看嗎?我給小弟弟帶了見面禮。”
唐婉笑著掀簾:“進來吧,輕點就行。”
趙武踮著腳走到榻邊,把手裡的小狼崽布偶放在孩子旁邊:“這個給你玩,等你長大了,我教你馴狼。”他看著那小小的糰子,忽然抬頭問,“能叫他‘望舒’嗎?我還是覺得這個名字好聽。”
“就叫望舒。”徐鳳年點頭,眼裡的笑意像盛不下似的,“徐望舒,望著北涼的月亮,舒展開來地活。”
南宮僕射重複著這個名字,指尖輕輕劃過孩子的臉頰,心裡像被溫水浸過,軟得一塌糊塗。窗外的陽光穿透雲層照進來,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泛著淡淡的金輝,像撒了層祝福的光。
溫華扒著門框,看著這一幕,忽然抹了把臉:“我那壇‘將軍釀’沒白埋,等望舒滿月,咱們開大宴,讓全營的弟兄都來沾沾喜氣!”
唐婉端來剛熬好的紅糖粥,笑著說:“先讓南宮姑娘補補身子,別的都往後放放。”
徐鳳年接過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南宮僕射嘴邊。粥的甜混著她嘴角的笑,在這初霽的春光裡,釀成了最踏實的味道。他看著榻上的母子,看著門口鬧哄哄的夥伴,忽然覺得,那些守過的疆土,練過的劍,吃過的苦,都成了此刻的註腳——原來所有的鋒芒,最終都要歸於這人間的煙火,歸於這懷裡的暖,這新生的甜。
望舒在襁褓裡動了動,小手揮了揮,像是在和這個熱鬧的世界打招呼。海棠花的香順著窗縫鑽進來,輕輕落在他的臉上,像個溫柔的吻,祝福著這個在春光裡降生的孩子,祝福著這片他終將守護的土地,和這段剛剛開始的,最平凡也最珍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