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雪,下得比往年年都要綿密。營盤裡的老槐樹被壓彎了枝椏,像位佝僂著背的老人,卻偏有幾枝倔強的梅朵,從雪堆裡探出來,把香氣撒得滿營都是。徐鳳年剛把趙武堆的雪人添上鼻子——是用胡蘿蔔做的,紅通通的,倒像顆凍透的果子,就聽見營門口傳來馬蹄聲,在雪地裡敲出“篤篤”的響,格外清亮。
“徐哥哥!是不是南宮姐姐回來了?”趙武扒著營門的木柵欄,鼻尖都快貼在雪上了,棉袍的帽子滑下來,露出凍得通紅的耳朵。
徐鳳年往遠處望,雪幕裡果然有個白點在移動,越來越近,漸漸能看清是匹白馬,馬上的人穿著件素白的斗篷,斗篷邊緣沾著雪,像朵被風吹來的雲。馬背上還馱著個小小的行囊,晃悠悠的,倒不像遠行的樣子。
“是她。”徐鳳年的聲音有些發緊,伸手把趙武的帽子拉上去,遮住耳朵,“去告訴唐姐姐,把溫好的青梅釀端出來,再切盤臘牛肉——南宮愛吃這個。”
趙武蹦蹦跳跳地跑了,斗篷的帶子在雪地裡拖出條淺痕。徐鳳年站在營門口,看著那匹白馬越來越近,馬背上的人影也越來越清晰——是南宮僕射,還是那身白衣,只是斗篷的兜帽沒拉上,露出張清俊的臉,眉眼間的冷意被風雪磨得淡了些,嘴角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白馬在營門口停下,南宮僕射翻身下馬,動作還是那麼利落,斗篷上的雪簌簌落在地上,瞬間就融成了水。她抬頭看向徐鳳年,手裡還牽著馬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我回來了。”
聲音比往日柔和,像雪水順著屋簷往下滴,清潤得很。徐鳳年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嘴邊,最後只化作一句:“回來就好。”他接過馬韁繩,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兩人都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雪地裡的梅香忽然變得稠了些。
“南宮姐姐!”趙武舉著個紅布包跑出來,裡面是他攢了半年的核桃,“你看我給你留的!都是最大的!”
南宮僕射低頭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指尖的涼意讓趙武縮了縮脖子,卻笑得更歡了。“謝謝。”她接過布包,放在行囊邊,目光掃過營裡的雪人,胡蘿蔔鼻子在雪光裡格外顯眼,“是你堆的?”
“是我和徐哥哥一起堆的!”趙武挺起胸脯,“像不像北莽的狼?溫叔叔說一點都不像,像只胖兔子!”
南宮僕射被逗笑了,眼角的冰霜似乎都化了些:“像狼,很精神。”
溫華提著劍從演武場跑過來,劍穗上的紅綢在雪地裡晃得扎眼:“南宮!你可算回來了!看看我這柄‘碎雪’!”他拔劍出鞘,寒光掃過雪地,卻沒注意腳下的冰,“哎喲”一聲摔了個屁股墩,劍“哐當”掉在雪地裡。
徐鳳年和南宮僕射都笑了,趙武更是笑得在雪地裡打滾。溫華爬起來,拍著屁股嘟囔:“笑甚麼笑!這叫‘以退為進’,是新創的劍招!”他撿起劍,湊到南宮僕射面前,“真的,我這劍快得很,不信咱們比劃比劃?”
“好啊。”南宮僕射點頭,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劍上,“不過先吃酒,我餓了。”
唐婉端著食盒從伙房出來,棉袍上沾著點麵粉,是剛蒸好的梅花糕。“南宮姑娘快進屋暖暖,外面雪大。”她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我溫了青梅釀,還切了臘牛肉,都是你愛吃的。”
進了帳子,炭火盆燒得正旺,把寒氣都擋在了外面。唐婉忙著倒酒,趙武獻寶似的把他畫的畫遞過去:“南宮姐姐你看!我畫的你!”
畫上的白衣人站在梅樹下,腳邊的小狼崽歪歪扭扭的,南宮僕射看著看著,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畫得很好,比徐鳳年強。”
徐鳳年剛端起酒杯,聞言挑眉:“我甚麼時候畫過畫?”
“上次在劍廬,你偷偷畫我的背影,被我看見了。”南宮僕射抿了口酒,青梅釀的甜混著酒香漫開來,“畫得像根電線杆。”
溫華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電線杆!哈哈!徐鳳年你也有今天!”
徐鳳年沒理他,只是看著南宮僕射,她喝酒的樣子很安靜,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投出片淺影,斗篷放在旁邊的椅背上,露出裡面的白衣,和記憶裡的模樣漸漸重合,卻又多了點甚麼——是眼角的暖意,是唇邊的柔和,像北境的雪終於等到了春天。
“北莽的雪比北涼大。”南宮僕射忽然開口,夾了塊臘牛肉放進嘴裡,“不過姑臧城的海棠開得不好,不如王府的那株。”
“等開春了,帶你去看。”徐鳳年給她添了點酒,“我在海棠樹下埋了壇酒,就等你回來開封。”
南宮僕射抬眼,目光撞進他的眼裡,像兩滴落在一起的雪水,再也分不出彼此。“好。”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軟。
帳外的雪還在下,梅香順著門縫鑽進來,和酒氣、肉香纏在一起,成了種讓人安心的味道。趙武趴在桌上,看著他們說話,小臉紅撲撲的,像喝了酒似的。溫華已經喝得半醉,開始比劃他的“雪中快劍”,劍穗掃到炭盆,濺起串火星,惹得唐婉直罵他莽撞。
徐鳳年看著這熱鬧的光景,忽然覺得,所有的等待都值了。那些尺素傳書的牽掛,那些風雪裡的期盼,終究抵不過此刻——她坐在對面,酒杯裡的酒還溫著,窗外的梅還香著,身邊的人還笑著。
南宮僕射放下酒杯,從行囊裡掏出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推給他。“給你的。”布包裡是塊玄鐵,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個極小的“宮”字,“北莽的鐵匠說,這是寒心鐵裡最好的一塊,能鑄柄好劍。”
徐鳳年拿起玄鐵,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卻暖得像團火。“等開春了,咱們一起去鑄劍。”他看著她,眼裡的笑意像融了的雪水,“就叫‘歸鞘’,如何?”
南宮僕射的耳尖紅了,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青梅釀的甜在舌尖散開,像要把這一路的風雪,都釀成蜜。
帳外的白馬打著響鼻,在雪地裡刨著蹄子,彷彿也在為這重逢歡喜。梅枝上的雪偶爾落下,“簌簌”聲像首沒唱完的歌,溫柔地裹著這帳子裡的暖,這雪路上的歸人,和那句藏在心底、終於可以說出口的——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