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烽燧的石階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徐鳳年踩著溼漉漉的青苔往上走,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面是唐婉新蒸的紅糖糕,還溫著,油布下滲出淡淡的甜香。
“將軍!”瞭望臺上的哨兵先看見了他,扯著嗓子喊,“王隊正帶弟兄們在後面種沙棘呢!”
徐鳳年抬頭笑了笑,剛走到烽燧門口,就見王二柱從後面繞出來,褲腿捲到膝蓋,沾著泥,手裡還攥著把鐵鍁,看見他手裡的竹籃,眼睛一亮:“將軍咋來了?這是……唐姑娘做的糕?”
“給你送喜糖來了。”徐鳳年把竹籃遞過去,“唐婉說,讓你新媳婦也嚐嚐,回頭好切磋切磋手藝。”
王二柱嘿嘿笑著接過來,剛要開啟,就被身後的弟兄們圍住了。“柱子哥,給咱也嚐嚐!”“聽說唐姑娘的糕里加了新收的棗泥,甜得很!”
王二柱護著竹籃往後退:“去去去!這是將軍給我媳婦的!想吃啊,等我大婚那天,管夠!”嘴上這麼說,卻還是開啟竹籃,拿出兩塊分給最近的弟兄,“就兩塊!嚐嚐味得了!”
徐鳳年看著他們鬧,目光落在瞭望臺上的兩塊木牌上。經過半年的風吹日曬,“西烽燧”和“老張之位”的刻痕更深了,王二柱在木牌下種的格桑花已經開了,紫的、粉的,簇擁著木牌,像給兩位故人戴了頂花帽。
“花開得不錯。”徐鳳年走上了望臺,望著遠處的草原,新雨過後,草色綠得晃眼,羊群像撒在綠毯上的珍珠,“今年的雨水足,牲畜能長膘,過冬的糧草該夠了。”
“是啊!”王二柱跟上來,手裡還捏著半塊糕,“上個月讓弟兄們去後山摘了不少野棗,曬成棗幹,混在糧裡,既頂餓又甜口。張叔以前總說,餓肚子的時候,嚼兩顆棗,渾身都有力氣。”
徐鳳年拿起顆放在石臺上的棗幹,放進嘴裡,甜中帶點澀,是北地野棗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老張總愛在灶邊放個陶罐,裡面裝著曬好的棗幹,誰餓了就抓一把,說“這東西養人,比肉還頂用”。
“對了將軍,”王二柱忽然想起甚麼,“前幾日巡邏,在黑風口的山洞裡發現了一窩小狼崽,剛睜眼睛,還沒斷奶,弟兄們不忍心扔,就抱回來養著了,用羊奶喂,現在跟狗似的,見人就搖尾巴。”
徐鳳年跟著他往後院走,剛轉過拐角,就見三隻毛茸茸的小狼崽趴在乾草堆上,看見人來,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搖著尾巴往王二柱腳邊蹭,眼睛藍汪汪的,像浸在水裡的寶石。
“你看,多乖。”王二柱蹲下去,摸了摸最胖的那隻,“打算養大了,讓它們跟著巡邏,比狗還機靈。”
徐鳳年伸手碰了碰小狼崽的腦袋,毛軟乎乎的,小傢伙沒躲,反而用舌頭舔了舔他的指尖,癢癢的。他忽然覺得,這北境的狼,也不是都那麼兇,就像這亂世,也不是處處都是刀光劍影,總有這樣軟乎乎的暖意藏在角落裡。
中午在烽燧吃飯,王二柱讓伙伕煮了鍋棗泥粥,稠稠的,上面浮著層米油。弟兄們圍坐在石桌旁,呼嚕呼嚕喝著,都說比肉粥還香。
“將軍嚐嚐我媳婦做的醬菜!”王二柱從懷裡掏出個小陶罐,開啟來,是醃好的芥菜,帶著股清辣,“她知道我愛吃辣,特意多放了辣椒,說配粥最爽口。”
徐鳳年夾了一筷子,辣得舌尖發麻,卻格外開胃,就著粥喝下去,渾身暖和。他忽然覺得,這烽燧裡的日子,比營盤更踏實,像這棗泥粥,稠稠的,滿滿的,都是過日子的實在。
下午幫著種沙棘時,徐鳳年才發現,王二柱的媳婦已經來了,正蹲在伙房門口擇菜,穿著件靛藍布衫,梳著兩條麻花辮,見人就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是秀蓮,我媳婦。”王二柱紅著臉介紹,“她說想早點來適應適應,省得大婚那天手忙腳亂。”
秀蓮站起來,給徐鳳年福了福身:“徐將軍好,常聽柱子提起您,說您是大好人。”她手裡還攥著顆沒擇完的青菜,葉子上沾著水珠,“我給您蒸了些棗泥糕,放灶上溫著呢,您嚐嚐?”
徐鳳年跟著她進了伙房,灶上的蒸籠冒著熱氣,開啟來,棗香混著面香撲面而來,糕體比唐婉做的更紮實,上面還嵌著整顆的紅棗,紅亮亮的,像綴了顆顆瑪瑙。
“張叔以前教過我,說蒸糕得用老面發,才能鬆軟。”秀蓮拿起塊遞過來,“我試了好幾次才學會,您看還行不?”
徐鳳年咬了一口,棗泥的甜混著面香,在舌尖化開時,竟真嚐出點老張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老張總說“秀蓮這丫頭手巧,將來準是個好媳婦”,原來他早就把這門親事,放在心裡了。
“比老張做的還甜。”徐鳳年笑著說。
秀蓮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手裡的抹布在圍裙上擦來擦去:“將軍謬讚了……我還得跟唐姑娘多學學。”
離開西烽燧時,王二柱非要塞給他一麻袋野棗:“這是弟兄們摘的,最甜的那種,讓唐姑娘給您蒸糕吃。”秀蓮也包了些她做的醬菜,“將軍要是愛吃辣,我下次多做些,讓柱子給您捎回去。”
夕陽把烽燧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塊木牌在餘暉裡泛著暖光,格桑花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像在揮手告別。徐鳳年提著麻袋往回走,野棗的重量壓在手上,卻讓人覺得踏實。
路過黑風口時,他特意去看了那窩小狼崽,它們已經能跑了,追著彼此在草地上打滾,王二柱的媳婦正提著羊奶桶過來,看見它們,笑著喊:“慢點跑!小心摔著!”
徐鳳年站在山坡上,望著這畫面,忽然覺得,所謂的守護,從來都不是守著冰冷的城牆,而是守著這些——會開花的木牌,會搖尾巴的狼崽,會蒸糕的姑娘,會笑著喊“慢點跑”的聲音。
風裡帶著棗泥的甜,帶著新草的香,帶著遠處烽燧的炊煙味,往營盤的方向吹去。徐鳳年知道,唐婉和趙武一定在等他,溫華大概又在和狗蛋比劈柴,營門口的老槐樹下,或許已經擺好了晚飯的桌子,就等他回去,一起嚐嚐這新收的野棗,有多甜。
這北境的日子,就像這棗泥糕,得慢慢蒸,細細品,才能嚐出裡面藏著的,最紮實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