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臺城的船行得格外慢。徐鳳年靠在甲板的欄杆上,腰間的傷口纏著曹長卿送來的傷藥,帶著點清涼的薄荷味,混著江風裡的桃花香,倒不覺得疼了。趙猛和幾個親衛在艙裡打盹,嘴角還沾著昨晚剩下的紅糖糕渣,鼾聲此起彼伏,像和著船槳的節奏。
“楚江號”的船伕老陳是老周的堂弟,掌舵的手藝極好,船行在秦淮河上,平穩得像浮在鏡面上。他見徐鳳年望著臺城的方向出神,便笑著遞來個粗瓷碗:“徐公子嚐嚐?這是女帝陛下讓人送來的桃花釀,說是用今年的新桃泡的,最是養人。”
酒碗裡的琥珀色酒液晃了晃,浮著幾片完整的桃花瓣,香氣醇厚,帶著點蜜甜。徐鳳年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熨帖得像是把黑松林的寒氣都驅散了。“女帝陛下……她常喝這個?”
“哪能啊。”老陳掌舵的手沒停,眼裡卻帶著笑意,“女帝陛下以前滴酒不沾,說是怕誤事。就從上個月開始,讓御膳房天天釀著,說……說等一位重要的客人來,要親手斟酒。”
徐鳳年握著酒碗的手指緊了緊,碗沿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像握住了團小小的火焰。他想起姜泥在含元殿裡,袖口沾著墨漬卻不自知的模樣,想起她塞給自己白鷺玉佩時,耳尖紅得像染了胭脂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桃花釀的甜,竟比紅糖糕還要稠些。
船到碼頭時,已是未時。臺城的陽光正好,朱雀橋邊的桃花被曬得微微蜷了邊,卻依舊熱鬧,遊人比來時更多了,有穿錦袍的公子,有挎竹籃的村姑,還有牽著孩子的婦人,都仰著頭看那漫天粉白,笑聲像撒了把銀珠子,滾得滿地都是。
徐鳳年剛下船,就見內侍候在岸邊,手裡捧著件乾淨的錦袍:“徐將軍,女帝陛下說您衣衫帶血,恐驚了百姓,讓您先換件衣服再入城。”
換好衣服走進臺城時,街上的百姓紛紛側目,卻沒人喧譁。有老人對著他拱手,眼裡帶著感激;有孩子指著他腰間的劍鞘,好奇地問“是斬過妖魔嗎”;還有賣花的姑娘,往他手裡塞了枝開得最盛的桃花,紅著臉跑開了。
徐鳳年握著那枝桃花,花瓣上的絨毛蹭著掌心,癢癢的。他忽然明白,姜泥要的從來不是甚麼西楚霸業,而是這樣——百姓能安心看花,孩子能笑著問劍,姑娘能紅著臉遞花,這才是她守在這臺城裡,真正想要的江山。
含元殿的廣場上,曹長卿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本《西楚樂府》,陽光透過葉隙落在書頁上,照得他綠袍上的褶皺都泛著金。見徐鳳年走來,他合上書:“泥兒在偏殿煮茶,說要親手給你泡今年的雨前龍井。”
“曹先生不一起?”徐鳳年問。
曹長卿笑了,眼裡帶著種看透世事的溫潤:“有些茶,得兩個人喝才夠味。”他轉身往殿外走,綠袍掃過石階上的落花,“我去碼頭看看老周,他說給‘踏雪’備了新的馬鞍,我得去瞧瞧合不合用。”
偏殿裡果然飄著茶香。姜泥坐在窗邊的小几旁,面前擺著套白瓷茶具,壺裡的水正“咕嘟”冒著泡,她手裡捏著茶荷,正小心翼翼地往蓋碗裡放茶葉,動作比研墨時還要輕。陽光落在她髮間,幾縷碎髮被照得透亮,像鍍了層金。
“來了?”她沒回頭,聲音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坐吧,水馬上就開。”
徐鳳年在她對面坐下,將那枝桃花插在桌角的空瓶裡,粉白的花瓣立刻把整個偏殿都襯得亮堂起來。“黑松林的事,多謝曹先生。”
“該謝的是你。”姜泥提起水壺,熱水注入蓋碗的瞬間,茶香“噗”地漫了開來,是雨前茶特有的清冽,“若不是你引拓跋菩薩入甕,西楚的邊境怕是又要不安生。”她將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杯沿還冒著熱氣,“嚐嚐,比淮水渡口的茶怎麼樣?”
徐鳳年喝了口,茶水滑過喉嚨,留下點回甘,比老漢的茶更清,卻少了點菸火氣。“各有各的好。”他看著她,“你……好像瘦了些。”
姜泥手一抖,熱水濺在指尖,她慌忙縮回手,卻還是被燙得紅了片。“哪有……”她別過臉,看向窗外的桃花,“是你看差了。”
偏殿裡安靜下來,只有茶水冷卻的輕響,和窗外風吹花落的簌簌聲。徐鳳年忽然想起在北涼時,聽潮亭的雪夜裡,她也是這樣,明明凍得發抖,卻偏說“一點不冷”;明明想讓他留下陪她練字,卻偏說“你快走,別耽誤我用功”。
這丫頭,從來都是嘴硬心軟。
“我打算三日後回北涼。”徐鳳年輕聲說,看著她的側臉,“齊當國還在黑風口等著,那邊的防務不能沒人盯著。”
姜泥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僵,過了許久才點頭:“好。我讓人給你備些西楚的藥材,還有……還有些桃花酥,路上吃。”
“不用備太多。”徐鳳年看著她發紅的指尖,“等處理完北涼的事,我再回來。”
姜泥猛地回頭,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子:“真的?”
“真的。”徐鳳年笑了,“到時候,你得教我寫西楚的字,還得陪我去朱雀橋邊,看看你說的‘軟和的桃花’。”
蓋碗裡的茶水漸漸涼了,茶香卻更濃了些。姜泥低下頭,用指尖划著桌面的木紋,聲音輕得像嘆息:“去年桃花開的時候,我就在這偏殿裡,寫了首詩,想讓人給你送去,又怕你覺得……覺得我矯情。”
“寫的甚麼?”徐鳳年問。
她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輕聲念道:“‘北涼雪落時,臺城桃正遲。若問相思處,茶涼人未離。’”
唸完,她的臉已經紅透了,像被窗外的桃花染過似的,慌忙端起自己的茶碗,卻忘了茶水早已涼透,一口喝下去,嗆得咳嗽起來。
徐鳳年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掌心觸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袖上,將那片陰影烘得暖暖的。
“詩很好。”他低聲說,“等我回來,咱們把它寫在宣紙上,就用你給我的那支狼毫。”
姜泥點點頭,咳嗽聲裡混著點模糊的笑,像雨打桃花,又脆又軟。
三日後,徐鳳年離開臺城時,姜泥沒有去碼頭送行。內侍交給徐鳳年一個錦盒,說是女帝陛下親手封的,讓他到了北涼再開啟。
船行至淮水中央時,徐鳳年忍不住開啟了錦盒。裡面沒有金銀,沒有珍寶,只有一疊裁得整整齊齊的宣紙,每張紙的角落都印著朵小小的桃花,還有那支刻著“江山”的狼毫,筆桿上纏著根紅繩,繩尾繫著半塊玉佩——正是當年他送她的那隻白鷺,不知何時被她掰成了兩半。
最底下壓著張紙條,是姜泥的字跡,比在含元殿裡寫的更穩了些:“宣紙夠你寫滿北涼的雪,狼毫等你描完臺城的花。半塊玉佩,等你回來拼成全圓。”
徐鳳年將半塊玉佩與自己懷裡的那半塊合在一起,嚴絲合縫,白鷺振翅的模樣,在陽光下完整得像要飛起來。他握緊錦盒,望向臺城的方向,那裡的桃花應該還在開,像片永遠不會散的雲。
船行漸遠,秦淮河的水在身後翻出細碎的浪,像在數著歸期。徐鳳年知道,這一路回去,北涼的雪或許還沒化盡,但他心裡的春天,已經來了。
就像那首詩裡寫的——茶涼了可以再煮,人走了,還會回來。只要心裡的桃花不敗,這點距離,算得了甚麼呢?
春風拂過甲板,帶著桃花釀的甜,和宣紙上的墨香,往北涼的方向,一路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