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0章 殘箭藏詭,炊煙辨心

2025-12-02 作者:西北毛哥

孫老先生給王二柱包紮傷口時,指尖在那道箭傷上停頓片刻,眉頭微蹙:“這箭頭是特製的,稜上帶倒鉤,尋常箭矢不會這麼陰毒。”他用銀簪颳了點箭頭殘留的鏽跡,簪頭立刻泛出黑暈,“還淬了慢性毒藥,雖不致命,卻能讓傷口經久不愈。”

徐鳳年捏著那截斷箭,指腹反覆摩挲內側的“忍”字。這字刻得極淺,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劃出來的,筆鋒裡帶著股說不出的憋屈。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叫陳忍的前哨統領——那人原是徐驍的親衛,因在一次巡邏中“誤殺”了三名北莽牧民,被徐驍貶去守最偏遠的西烽燧,沒過半年就帶著一隊親兵叛逃北莽,從此杳無音信。

“陳忍……”徐鳳年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喉結動了動,“當年他叛逃時,帶走的正是西烽燧的佈防圖。”

溫華剛清點完被迷暈的弟兄,聞言猛地回頭:“你是說,這次是那叛徒回來搞鬼?”他往斷箭上啐了口唾沫,“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徐將軍待他不薄,竟勾結外敵害自己人!”

孫老先生將一包解毒的草藥遞給王二柱,慢悠悠道:“未必是勾結。老夫在南疆時,見過不少被敵軍俘虜計程車兵,身上常被刻些屈辱的記號,這‘忍’字,倒像是被逼著刻的。”

徐鳳年望向烽燧外被踩亂的雪地,那裡的拖拽痕跡在三十步外突然消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他若想害我們,大可直接引北莽主力來攻,沒必要用這種小動作。”他忽然想起甚麼,對親兵隊長道,“去查陳忍當年叛逃時的卷宗,尤其是他帶走的那隊親兵的姓名,一個都別漏。”

這時,唐婉帶著伙房的人送來薑茶,見王二柱臉色發白,連忙從藥箱裡翻出顆“驅寒丹”:“快服下,這毒藥性陰寒,得先護住元氣。”她給每個人都遞了碗薑茶,目光在徐鳳年凍得發紅的耳尖上停了停,“雪快停了,主營那邊一切安好,就是溫華說的那兩匹北莽好馬,總愛踢馬廄的門。”

“等處理完這事,我去馴馴它們。”溫華灌了口薑茶,辣得直咂嘴,“當年在江南,老子連烈馬都能治得服服帖帖,還怕這北莽的畜生?”

徐鳳年沒接話,只是望著遠處主營的炊煙。那煙柱筆直,帶著點草木灰的淡青色,是用互市送來的梧桐木燒的——唐婉說過,梧桐木煙少,適合在風雪天做訊號。可此刻,他卻從那煙裡看出點不一樣的東西:在主煙柱旁邊,還有一縷極淡的青煙,若隱若現,像是有人在偷偷燒著甚麼。

“唐婉,”徐鳳年忽然問,“主營的柴火,都是統一由伙房分發的吧?”

唐婉愣了愣:“是啊,我特意讓人把梧桐木和松木分開堆,梧桐木留著白天燒,松木煙大,夜裡用著顯眼。怎麼了?”

“沒甚麼。”徐鳳年接過薑茶,指尖的暖意擋不住心裡泛起的寒意,“你回去後,讓老張清點一下柴火堆,看看少了甚麼。”

唐婉何等敏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懷疑……營裡有內鬼?”

徐鳳年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將那截斷箭揣進懷裡:“陳忍當年帶走的親兵裡,有個叫趙武的,是老張的遠房侄子。”

溫華一口薑茶差點噴出來:“老張?就是那個總愛蒸紅糖糕的老張?他看著挺老實的啊!”

“老實人藏起心思來,才最讓人防不勝防。”徐鳳年望著那縷淡青色的青煙,它在主煙柱的掩護下,正慢慢往西北方向飄——那裡是北莽遊騎最常出沒的狼牙谷。

孫老先生收拾好藥箱,忽然道:“老夫剛才給被迷暈的弟兄診脈,發現他們脈象裡都帶著點杏仁味,不像是‘軟筋散’的藥性。倒像是……用苦杏仁和曼陀羅花混制的迷藥,這種配法,北莽人不會,中原倒是常見。”

“苦杏仁?”唐婉臉色微變,“營裡的藥材庫確實有苦杏仁,是用來配止咳藥的,鑰匙……只有老張和我有。”

徐鳳年將碗裡的薑茶一飲而盡,辣意順著喉嚨燒到胃裡,卻壓不住心裡的冰:“看來這齣戲,比我們想的要熱鬧。”他對溫華道,“你帶十個人,悄悄回主營,盯著老張的動靜,別驚動他。”又轉向王二柱,“你這烽燧裡,有沒有能藏人的地方?”

王二柱忍著痛站起來:“地窖裡能藏!當年徐將軍在時,特意挖了個暗窖,用來存應急的糧草,除了我,沒人知道入口。”

徐鳳年點頭:“好,你帶幾個能動的弟兄,把被迷暈的人都轉移到地窖,用棉被裹嚴實了。孫老先生,勞煩您守在這裡,若是有人來查,就說弟兄們中了風寒,正在發汗。”

安排妥當後,徐鳳年帶著剩下的親兵,藉著漸小的風雪掩護,往主營方向潛行。他沒走大路,專挑背風的溝壑走,雪沒到膝蓋,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發出“咯吱”的輕響,在寂靜的雪原上格外刺耳。

快到主營時,他讓親兵在暗處待命,自己則繞到馬廄後面——這裡背風,老張常來這兒劈柴。果然,柴房的門縫裡透出微光,還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藥已經下了,迷暈的人都在西烽燧,沒醒呢……”是老張的聲音,帶著點瑟縮,“陳大哥,你答應過我的,只要拿到佈防圖,就放我兒子回來……”

另一個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股說不出的疲憊:“放心,趙武在我手裡好吃好喝的,只要你把徐鳳年引到狼牙谷,我立刻放他走。”

徐鳳年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陳忍!

“可……可徐將軍待我不薄啊……”老張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年我兒子出天花,是將軍請的醫官,還送了半匹救命的人參……”

“徐驍?”陳忍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壓低,“他若真待你好,會把我貶去西烽燧?會讓我眼睜睜看著弟兄們被北莽的人活活燒死?”他冷笑一聲,“別傻了,這世道,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柴房裡安靜了片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在翻找甚麼。徐鳳年握緊長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在等,等老張做出選擇。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老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佈防圖……我放在伙房的麵缸底下了,你拿了快走。別傷害我兒子,也別……別傷害徐將軍的兒子。”

“算你識相。”陳忍的腳步聲往柴房外走。

徐鳳年屏住呼吸,看著柴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北莽皮袍的身影走出來,身形佝僂,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長疤,正是陳忍!他手裡拿著卷羊皮紙,顯然就是佈防圖。

就在陳忍轉身要走時,柴房裡突然傳來老張的大喊:“徐鳳年!小心!他身上有炸——”

“嘭”的一聲巨響,柴房的屋頂被炸開個大洞,火光沖天而起。陳忍被氣浪掀翻在地,手裡的佈防圖瞬間被火星點燃。他咒罵著爬起來,剛要去搶,就見一道刀光從雪地裡竄出,快得像道閃電。

徐鳳年的長刀劈在陳忍的手腕上,佈防圖的殘片在火光中飄落。陳忍慘叫一聲,反手從懷裡掏出個黑乎乎的東西——是北莽的震天雷,引線已經點燃!

“要死一起死!”陳忍目眥欲裂,將震天雷往徐鳳年懷裡扔去。

徐鳳年側身避開,長刀橫掃,精準地劈在陳忍的膝蓋上。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陳忍跪倒在地,震天雷落在雪地裡,引線還在滋滋燃燒。

“將軍!”溫華帶著人趕來,見狀立刻撲過去,將震天雷踢進旁邊的溝壑。

“轟!”地動山搖,積雪被掀得老高。

陳忍癱在雪地裡,看著漫天飛舞的雪塊,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我守了十年……忍了十年……還是輸了……”

徐鳳年踩著他的胸口,長刀架在他脖子上:“趙武在哪?”

陳忍咳了口血,眼神渙散:“在……在狼牙谷的山洞裡……他說……說想嚐嚐互市的紅糖糕……”

這時,唐婉也帶著人趕來,看到柴房的廢墟,眼圈瞬間紅了:“老張他……”

徐鳳年沒說話,只是望著那片廢墟。火光裡,似乎還飄著紅糖糕的甜香,混著硝煙的味道,嗆得人眼睛發疼。

溫華押著陳忍往狼牙谷走時,天邊已經放晴。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徐鳳年站在柴房廢墟前,撿起半塊燒焦的紅糖糕,上面還沾著點芝麻——是老張昨晚剛蒸的,說要給巡邏回來的弟兄當點心。

唐婉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像揣了塊冰。

“至少,他最後選擇了對的路。”唐婉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

徐鳳年點點頭,將那半塊焦糕放進懷裡,轉身往狼牙谷走。雪地上,他的腳印很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他知道,這江湖,這戰場,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就像老張的紅糖糕,甜裡藏著苦;陳忍的“忍”字,恨裡裹著痛。

但只要還有人在最後一刻選擇守護,只要炊煙還在風雪裡升起,這北涼的天,就塌不了。

狼牙谷的風很烈,吹得人睜不開眼。趙武被救出來時,懷裡還揣著塊沒吃完的紅糖糕,是老張偷偷給他送的。他看著被押走的陳忍,又看看遠處的火光,忽然問:“張叔……還能給我蒸糕嗎?”

徐鳳年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能。等開春了,我們讓全互市的人都來給你蒸糕,甜的,管夠。”

陽光穿透雲層,照在趙武含淚的臉上,也照在徐鳳年懷裡那半塊焦糕上。焦黑的外殼下,似乎還藏著點沒散盡的甜,像極了這世道里,那些藏在刀光劍影裡的,不為人知的暖。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