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緊了,帳外的風捲著雪沫子拍打帆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無數隻手在拉扯帳篷的邊角。徐鳳年將那件彆著棉花花的披風裹得更緊些,剛要轉身回內帳,卻見溫華舉著個火把衝了進來,雪粒子在他髮間凝成白霜,手裡還攥著半截斷裂的箭桿。
“出事了!”溫華的聲音帶著喘,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得厲害,“西烽燧的巡邏隊沒按點回來,我去檢視時,只在雪地裡找到這個——是咱們軍制的狼牙箭,箭頭被硬生生掰斷了,地上還有拖拽的痕跡。”
徐鳳年接過那截箭桿,指腹撫過斷裂處的毛刺。這狼牙箭是北境特有的制式,箭桿上還刻著巡邏隊統領王二柱的記號——一個歪歪扭扭的“柱”字。他猛地看向唐婉:“孫老先生安頓好了嗎?讓伙房把剛送來的紅糖煮成薑茶,給值守的弟兄們都分一碗,穩住人心。”
“我已經讓人去辦了。”唐婉手裡正快速打包著傷藥,聞言抬頭,“孫老先生說他帶的‘驅寒丹’還有富餘,要不要給前沿哨位的弟兄們分些?”
“全帶上。”徐鳳年抓起掛在帳壁上的長刀,刀鞘上的霜花簌簌掉落,“溫華,你帶一隊人沿拖拽痕跡往西北追,注意雪地裡的腳印,別踩亂了線索。我去西烽燧看看,那裡的烽火臺若是熄滅超過一個時辰,按軍規該鳴響警鑼了。”
溫華剛要應聲,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鈴聲——是烽燧傳訊的訊號,三短一長,代表“敵襲規模不大,需支援”。他眼神一凜:“看來不用追了,人多半被堵在烽燧裡了!”
徐鳳年已掀開帳簾,風雪瞬間灌了進來,他回頭叮囑唐婉:“守好主營,若警鑼連響三聲,立刻點燃烽火,讓南大營的援軍做好準備。”
“放心。”唐婉將一個藥囊塞進他懷裡,“裡面是止血的金瘡藥和孫老先生剛配的止痛散,你自己當心。”
徐鳳年點頭,轉身踏入風雪。長刀在雪地裡拖出淺淺的痕跡,他身後很快跟上二十名親兵,靴底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在風雪裡格外清晰。
西烽燧離主營不過三里地,此刻卻像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遠遠望去,烽燧頂端的狼煙沒升起,反而有幾盞鬼火似的燈籠在牆垛上晃動。徐鳳年示意親兵放慢腳步,自己則矮身鑽進旁邊的白樺林,藉著樹幹掩護靠近——他認得那燈籠的樣式,是北莽那邊的“鬼面燈”,燈紗上繡著骷髏頭,專在夜襲時用來恐嚇守軍。
“王二柱那夥人都是硬骨頭,就算被圍也該放個響箭,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親兵隊長壓低聲音問。
徐鳳年沒答話,目光落在烽燧西側的雪地上——那裡的積雪明顯比別處薄,像是被人用重物碾壓過,邊緣還沾著些暗紅色的冰碴。他忽然想起王二柱上個月剛娶了媳婦,懷裡總揣著塊染紅繩的平安鎖,說是要等開春帶媳婦去互市扯塊紅布做嫁衣。
“搭人梯,從東側爬上去。”徐鳳年握緊長刀,“西側是陷阱,他們故意留了拖拽痕跡引我們過去。”
親兵們動作麻利,很快就搭起人梯。徐鳳年踩著同伴的肩膀翻上烽燧牆頭,剛站穩,就見一道黑影舉著短斧劈來——他側身避開,長刀順勢掃過,只聽“噹啷”一聲,對方的斧柄被砍斷,露出一張蒙著黑布的臉。
“北莽的雜碎!”徐鳳年低罵一聲,刀勢不停,直取對方咽喉。黑影慌忙後退,卻被身後突然衝出的一人撞了個趔趄——竟是王二柱,他胳膊上中了一箭,正咬著牙用斷矛抵住另一個敵人的後腰。
“將軍!他們用迷煙!弟兄們多半被燻暈了!”王二柱的聲音嘶啞,額頭上青筋暴起。
徐鳳年心頭一沉,難怪聽不到廝殺聲。他揮刀逼退眼前的敵人,眼角瞥見角落裡堆著幾個陶罐,罐口飄出淡青色的煙——正是北莽常用的“軟筋散”,聞多了會四肢無力。
“砸了那些罐子!”徐鳳年喊道,同時長刀挽出個刀花,將圍攻王二柱的兩個黑影逼開。親兵們已經陸續翻牆進來,見狀立刻撲向陶罐,噼裡啪啦的碎裂聲中,淡青色的煙漸漸散去。
沒了迷煙掩護,北莽刺客的身手頓時露了破綻。徐鳳年注意到他們腰間都繫著同樣的銅鈴,鈴聲一響,就會有人從暗處撲出來補位——這是北莽“鈴部”的戰術,靠鈴聲傳遞訊號。
“先砍斷他們的銅鈴!”徐鳳年大喊著,長刀精準地挑飛一個黑影腰間的銅鈴。那黑影頓時慌了神,招式亂了章法,被身後的親兵一刀挑翻。
戰局很快逆轉,剩下的幾個黑影見勢不妙,竟從懷裡掏出火摺子,要點燃烽燧裡的糧草堆。徐鳳年眼疾手快,甩出腰間的短匕,正中最前面那人的手腕,火摺子“嗤”地落在雪地裡,被他一腳踩滅。
最後一個黑影被制服時,王二柱才癱坐在雪地上,解開懷裡的平安鎖——紅繩已經被血浸透,他咧嘴笑了笑:“幸好……沒讓他們燒了糧草,開春還得用這車糧換紅布呢。”
徐鳳年蹲下身,幫他拔出臂上的箭,撒上唐婉給的金瘡藥:“放心,開春我讓張老闆多送幾匹好布來,保證夠做十件嫁衣。”
風雪不知何時小了些,天邊透出一絲魚肚白。親兵們在烽燧裡找到了被迷暈的弟兄,孫老先生趕來時,正撞見徐鳳年拿著那截斷箭發呆——箭桿內側,竟刻著個極小的“忍”字,不是王二柱的筆跡,倒像是……多年前叛逃到北莽的前哨統領的記號。
“看來這烽燧的事,不止是敵襲那麼簡單。”徐鳳年將斷箭收好,望向主營的方向,那裡的炊煙已經升起,唐婉應該正帶著伙房的人熬第二鍋薑茶。他忽然明白,這風雪裡藏著的,從來不止明面上的刀光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