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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薯香入夢與舊影難尋

2025-12-02 作者:西北毛哥

入夏的互市總飄著烤薯的甜香。張老爹的攤子前支起了新的泥爐,爐裡埋著剛從北莽草原挖來的黃心薯,烤得焦黑的外皮裂開縫,熱氣裹著蜜似的甜氣,能飄到三條街外。

徐鳳年站在暖春堂的廊下,看著巴圖的小孫女舉著半塊烤薯,蹲在海棠樹下喂螞蟻。金黃的薯肉掉在地上,引得螞蟻黑壓壓圍了一片,像極了那年在敦煌城,紅薯蹲在牆角,也是這樣把烤薯掰碎了喂流浪貓。

“在想甚麼?”唐婉端著碗冰鎮酸梅湯走出來,碗沿凝著細密的水珠。她順著徐鳳年的目光看去,見那小姑娘正用指尖戳著螞蟻,忽然笑道:“像不像你說的那個……總愛偷烤薯的丫頭?”

徐鳳年接過酸梅湯,冰涼的瓷碗貼著掌心,卻壓不住心裡泛起的熱。“她叫紅薯。”他低聲說,喉結動了動,“是我在敦煌城認識的,那時候她才十三,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紅襖,翻牆偷我院裡的烤薯,被抓住了就耍賴,說‘你的薯長得好,該給我嚐嚐’。”

唐婉挨著他坐下,指尖撥弄著廊下掛著的藥草:“後來呢?”

“後來她成了我的侍女。”徐鳳年望著遠處的草原,風裡的薯香混著藥香,竟有些燻人眼睛,“敦煌城破的時候,她為了護我,被箭射穿了肩胛骨,卻還笑著說‘世子你看,我比烤薯還結實’。”

他想起紅薯的手,總是帶著烤薯的焦香。那雙手替他縫過撕裂的衣袍,替他包紮過流血的傷口,替他在寒夜裡暖過冰冷的刀鞘。最難忘是那個雪夜,他發了高燒,紅薯把自己裹在棉被裡,再把他摟進懷裡,說“我娘說,人比炭火暖”,她身上的薯香混著淡淡的奶香,成了他半夢半醒間最安穩的味道。

“她的烤薯,是用敦煌的沙土烤的。”徐鳳年忽然笑了,帶著點澀,“說沙土裡有太陽的味道,烤出來的薯才夠甜。有次我跟她搶最後一塊烤薯,她咬了一大口,卻在我手心裡吐了半塊,說‘看你可憐,分你點’。”

唐婉安靜地聽著,忽然起身回屋,從藥箱裡翻出個油紙包,開啟是幾塊曬乾的紅薯幹,琥珀色的果肉透著光。“這是上次去離陽採買時,在敦煌的攤位上買的。攤主說,是按老法子曬的,加了甘草,甜而不膩。”

徐鳳年捏起一塊放進嘴裡,清甜在舌尖化開,帶著點甘草的微苦,像極了紅薯當年的味道。他忽然想起,紅薯總說要在北涼開個烤薯攤,“就開在世子府對面,每天聞著香味,看你饞不饞”。可她沒能等到那天——涼莽大戰的最後一戰,她為了傳遞軍情,死在了黑風口的亂箭下,懷裡還揣著半塊沒吃完的烤薯。

“去年去黑風口,我在她戰死的地方,埋了塊烤薯。”徐鳳年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想著她那麼愛吃,別在那邊饞得慌。”

呼顏卓力不知何時站在堂門口,手裡捧著個陶甕,甕裡是剛烤熟的黃心薯。“唐姐姐說,徐大哥愛吃這個。”他把陶甕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有些侷促地搓著手,“我娘以前總說,難過的時候吃點甜的,心裡就不堵了。”

徐鳳年拿起一塊烤薯,燙手的外皮燙得他指尖發麻,剝開後,金黃的薯肉冒著熱氣,甜香漫了滿廊。他忽然想起紅薯當年總搶他手裡的烤薯,說“燙的才好吃,涼了就沒魂了”,那時他總嫌她手髒,現在卻覺得,那帶著點泥土氣的髒,比甚麼都乾淨。

暮色漸濃時,張老爹的烤薯攤收攤了,甜香漸漸淡去,只留下空氣裡若有似無的餘味。徐鳳年坐在海棠樹下,看著唐婉和呼顏卓力收拾暖春堂的藥材,舊院判的小孫子趴在石桌上,用炭筆在紙上畫烤薯,畫得圓滾滾的,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紅薯姐姐的薯”。

“她要是看到這孩子,定會把他揣進懷裡,給他烤一爐最大的薯。”徐鳳年低聲說。

唐婉走過來,挨著他坐下,手裡拿著塊紅薯幹,遞到他嘴邊:“她一直在看著呢。你看這滿院的海棠,這互市的煙火,不都是她想看到的樣子嗎?”

夜風吹過,海棠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畫著烤薯的紙上,落在徐鳳年攤開的手心裡。他握緊手心,彷彿握住了那年敦煌城的陽光,握住了紅薯帶著薯香的笑,握住了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念想。

遠處的草原上,傳來牧民的歌聲,悠長而溫暖。徐鳳年咬了口紅薯幹,甜味在心底慢慢散開,帶著點微苦,卻格外踏實。他知道,有些身影雖然消失在風裡,卻會化作最暖的味道,留在歲月裡,留在每個想起他們的瞬間。

就像這烤薯的甜香,無論過了多少年,只要聞到,就知道,有人曾用最樸素的暖,照亮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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