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互市時，晚霞正把半邊天染成蜜糖色。徐鳳年讓人在院角砌烤爐的事，不知怎麼傳了開來，傍晚時分，院門口竟聚了不少人。
最先來的是賣糖人的張老爹，手裡舉著個金燦燦的鯉魚糖人，往徐鳳年手裡塞：“徐公子，聽說要砌烤爐？我這糖人跟烤魚配著吃，甜鹹正好！”
緊隨其後的是北莽來的牧民巴圖，扛著兩捆剛劈好的松木，黝黑的臉上堆著笑：“我這木頭，燒起來火旺還沒煙，烤出來的魚保準香！”他身後跟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手裡攥著串野山棗，怯生生往唐婉手裡遞，正是上次在戰場邊撿到的那個孤女。
唐婉笑著接了山棗，摸了摸小姑娘的頭：“謝謝你呀，這山棗真甜。”小姑娘紅著臉躲到巴圖身後，只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偷看。
徐鳳年看著熱鬧的人群，忽然想起老黃。當年兩人在黑風口烤魚，除了風聲就只有柴火噼啪響，哪有這般喧騰。他轉頭對唐婉笑道：“老黃要是見了，怕是要嫌吵。”
“他才不會。”唐婉正在清點藥材，聞言抬頭，“你忘了？他總說‘人多的地方，煙火氣才夠足，烤出來的魚才有魂’。”
正說著，呼顏卓力竟也來了。他換了身尋常牧民的袍子，斷臂處纏著新繃帶，手裡提著個陶罐，有些彆扭地遞給唐婉：“這是……北莽的酸漿果汁，解辣用的。”昨天吃烤魚時被辣得直灌水的樣子，顯然還沒忘。
唐婉剛接過來，就見巴圖眼睛一亮：“這汁配烤魚最好！我們牧民打獵回來，烤完肉就蘸這個，清爽得很！”呼顏卓力的臉竟微微紅了，轉身就往烤爐那邊走，嘴裡嘟囔著“我就是來看看怎麼砌烤爐”。
烤爐砌到一半，天就黑透了。有人點起了火把，火光映著一張張笑臉，倒比白天更熱鬧。徐鳳年蹲在爐邊添柴，火苗舔著磚石，暖烘烘的。呼顏卓力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笨拙地學著添柴，火星濺到他手背上，他也沒躲。
“當年……”呼顏卓力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我爺爺就是在這互市，給我買了第一串糖人。他說，等我長大了，要在這裡開個馬具鋪，再也不打仗了。”
徐鳳年往爐裡添了塊松木，柴火“噼啪”一聲爆響。“那正好，”他說，“烤爐旁邊的鋪子還空著，你開馬具鋪，我開烤魚攤，生意肯定好。”
呼顏卓力猛地抬頭，眼裡閃著光。火把的光落在他臉上，那道因好戰而猙獰的疤痕，竟柔和了許多。
深夜的烤爐終於砌好了。徐鳳年架起魚竿，從旁邊的水池裡釣了條鮮活的石斑魚，唐婉則在一旁調配醬料，酸漿果汁混著紫蘇葉，香氣飄出老遠。張老爹的糖人插了一排，巴圖的小姑娘正踮著腳，給每個人分發野山棗。
魚烤到金黃時，徐鳳年忽然低聲說：“老黃，你看，這煙火氣，夠足了吧。”
風從院外吹進來，捲起幾片落葉，落在烤爐邊。彷彿有個缺了門牙的老頭在暗處笑，聲音混在柴火聲裡，輕輕巧巧的：“夠了，夠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