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1章 黑風口前與烤魚餘味

2025-12-02 作者:西北毛哥

黑風口的風,比記憶中更烈。裹挾著沙礫的狂風拍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徐鳳年勒住馬韁,望著前方連綿的黑石崖——那裡曾是他少年時和老黃一起躲雨的地方,如今卻成了與呼顏卓力對峙的戰場。

唐婉裹緊了身上的披風,藥箱在馬鞍上顛簸著,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她看著徐鳳年緊抿的唇線,知道他又想起了往事。昨夜他翻來覆去沒睡好,嘴裡喃喃著“鹽放多了”,她便猜到,是想起老黃了。

“這裡的風,比北莽草原的還野。”唐婉輕聲說,試圖打破沉默。

徐鳳年“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崖壁的一道裂縫上。二十年前,他和老黃就是在那裂縫裡烤的魚。那天也是這樣的大風,老黃用撿來的枯枝生火,他則笨手笨腳地用草繩串起剛釣的石斑魚,結果魚沒烤熟,倒把草繩燒了個精光。

“老黃做烤魚,總愛放些野山椒。”徐鳳年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他說黑風口的魚太腥,得用辣氣壓一壓。那時候我總嫌他放得太多,辣得直吐舌頭,他就蹲在旁邊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

唐婉想象著那個畫面,忍不住笑了:“聽起來,他是個很有趣的人。”

“是個好老頭。”徐鳳年低頭,摩挲著腰間的刀鞘。刀鞘上的紋路被磨得光滑,那是老黃當年幫他刻的,刻的是條歪歪扭扭的魚,說是“保平安”。

前方的黑石崖下,呼顏卓力的騎兵已經列好了陣。黑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的狼頭猙獰畢露。呼顏卓力依舊一身黑甲,斷臂處纏著厚厚的繃帶,遠遠看見徐鳳年,便舉起狼牙棒,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

“徐鳳年!有種的就出來單挑!贏了我,北莽騎兵立刻撤;輸了,就把你的人頭留下!”

陳芝豹催馬上前:“別跟他廢話,直接衝陣就是。”

徐鳳年卻搖頭,翻身下馬:“我去會會他。”

唐婉拉住他的衣袖,眼裡滿是擔憂:“他斷臂受了傷,肯定會耍陰招。”

“放心。”徐鳳年拍了拍她的手,“老黃教過我,對付耍陰招的,就得比他更狠。”他轉身走向陣前,腳步沉穩,披風在風中展開,像只展翅的鷹。

兩馬相交,呼顏卓力的狼牙棒帶著風聲砸來。徐鳳年側身避開,長刀順勢削向他的馬腿——這是老黃教的招式,對付騎兵,先廢了他的馬。呼顏卓力的坐騎吃痛,人立而起,他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

“卑鄙!”呼顏卓力怒吼,單手揮舞狼牙棒,卻因重心不穩,招式亂了章法。

徐鳳年沒再追擊,只是勒住馬,看著他:“你我本無深仇,為何非要打打殺殺?互市的百姓要活命,北莽的牧民也要活命,難道你不懂這個道理?”

“放屁!”呼顏卓力紅了眼,“北莽的土地,憑甚麼讓你們北涼人佔著?我爺爺當年就是死在你們手裡,這筆賬,必須算!”

徐鳳年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老黃說過,黑風口的最後一戰,徐驍的軍隊確實誤殺過北莽的牧民,其中就有呼顏卓力的族人。原來這場仗,不僅是為了互市,更是為了二十年的舊怨。

“當年的事,是北涼的錯。”徐鳳年握緊長刀,聲音卻軟了些,“但冤冤相報何時了?你看看身後計程車兵,他們的爹孃還在等著他們回家,你忍心讓他們死在這黑風口嗎?”

呼顏卓力愣住了,狼牙棒停在半空。風捲起他的披風,露出裡面新添的傷痕——那是昨夜清點陣亡士兵時,自己捶打胸口留下的。

就在這時,唐婉忽然催馬上前,手裡舉著個陶罐:“呼顏將軍,嚐嚐這個。”

她翻身下馬,將陶罐遞過去。陶罐裡是烤好的魚,用野山椒和紫蘇葉包裹著,香氣在風中散開,帶著股熟悉的煙火氣。

“這是……”呼顏卓力的瞳孔驟縮。這烤魚的味道,像極了小時候爺爺做的味道。那時候爺爺還沒戰死,總在黑風口的溪邊釣了魚,用山椒烤給他吃,說“吃了辣的,就不怕冷了”。

“是用黑風口的石斑魚烤的,”唐婉輕聲說,“放了些北莽的野山椒,徐鳳年說,這是他一位故人的做法。他說,再大的仇恨,也該給肚子留點餘地。”

呼顏卓力接過陶罐,手指顫抖著開啟。魚肉的香氣混著辣氣鑽進鼻腔,他忽然想起爺爺臨終前的話:“別學那些好戰的,能好好活著,比甚麼都強。”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了,說不出話。

徐鳳年看著他,忽然笑了:“老黃說,烤魚要趁熱吃。涼了,就沒那股子暖勁了。”

風漸漸小了。北莽的騎兵和北涼計程車兵都安靜地看著,沒人說話。只有陶罐裡的烤魚冒著熱氣,香氣漫過黑石崖,漫過對峙的陣前,漫過二十年的仇恨與傷痛。

呼顏卓力拿起一塊烤魚,咬了一口。辣氣瞬間衝上頭頂,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他想起爺爺的笑容,想起陣亡計程車兵,想起互市那些抱著糖人的孩子,忽然將狼牙棒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撤!”他對著身後的騎兵吼道,聲音嘶啞,“我們……回家!”

北莽的騎兵愣住了,隨即紛紛調轉馬頭。黑色的旗幟在風中轉向,漸漸遠去。呼顏卓力最後看了眼徐鳳年,又看了看唐婉,翻身上馬,沒再回頭。

徐鳳年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黑石崖後,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又暖暖的。他走到唐婉身邊,拿起一塊烤魚,咬了一口——還是老黃的味道,辣得人眼淚直流,卻又捨不得停口。

“老黃要是在,肯定會說‘早該這樣’。”徐鳳年抹了把臉,笑著說。

唐婉靠在他肩上,看著遠處的夕陽。夕陽把黑石崖染成了金紅色,像老黃烤焦的魚皮。她忽然明白,有些仇恨,不是靠刀光劍影能化解的,或許,一碗熱湯,一塊烤魚,就能在心裡開出朵花來。

回程的路上,風裡帶著青草的香氣。徐鳳年哼起老黃當年常唱的調子,調子很怪,卻讓人安心。唐婉跟著輕輕哼唱,藥箱裡的草藥在顛簸中沙沙作響,像在伴奏。

經過那道裂縫時,徐鳳年停了下來,彎腰撿起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上有個淺淺的凹痕,是當年老黃生火時被火星燙的。他把石頭放進懷裡,像揣著個寶貝。

“等回去了,我們在院裡砌個烤爐吧。”唐婉說,“用互市的泉水養魚,用北莽的山椒烤魚,讓大家都嚐嚐這個味道。”

徐鳳年點頭,握緊了她的手。他知道,老黃想要的,從來不是甚麼天下無敵,而是這樣的日子——有魚吃,有歌聽,有人陪著,就夠了。

黑風口的風還在吹,但這一次,風裡沒有了血腥氣,只有烤魚的香,和歲月裡那些暖得讓人落淚的餘味。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