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陽的官道兩旁,楊柳已抽出新綠。徐鳳年和唐婉騎著一匹老馬,不急不緩地走著,身後跟著十餘名親兵,青鳥腰挎長刀,緊隨其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離陽的風光,和北涼終究不同。”唐婉撩開馬車窗簾,看著路邊稻田裡忙碌的農人,“這裡的田埂更規整,連耕牛都養得更壯些。”
徐鳳年正低頭擦拭腰間的匕首,聞言笑道:“畢竟是中原腹地,安穩日子過得久些。”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青鳥說,這幾日總有人在後面跟著,不遠不近,看著像是離陽的暗衛。”
唐婉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拿起藥簍裡的薄荷聞了聞:“意料之中。太后既然敢動老畫師,自然也會盯著我們。”她從藥簍底層摸出個小巧的瓷瓶,裡面裝著黑色的粉末,“這是寒潭谷前輩給的‘斷影散’,遇水即溶,能讓追蹤的人暫時失了方向,實在不行,就用這個脫身。”
徐鳳年接過瓷瓶,塞進袖中:“不到萬不得已,不用這個。我們現在是‘講學’的客人,鬧得太僵,反而不好查事。”
青鳥騎馬靠近車窗,聲音低沉:“世子,前面就是三不管的黑石渡,渡口的船家是我們的人,要不要在那裡歇歇腳,甩掉尾巴?”
徐鳳年想了想:“不用。讓他們跟著,也好讓離陽知道,我們沒甚麼可藏的。”他看向唐婉,“你那本要講的醫書,準備好了?”
“嗯,”唐婉點頭,從包裡拿出一卷書,封面上寫著《南北草藥考》,“裡面記錄了北涼和北莽的草藥特性,既有治病的方子,也有解毒的法子,正好能看看太醫院的人有甚麼反應。”
抵達黑石渡時,已是傍晚。渡口的老船家笑著迎上來,手裡提著兩條剛釣的魚:“客官,今晚就在小老兒這歇腳吧,燉鍋魚湯暖暖身子。”
徐鳳年應了,親兵們在渡口的客棧住下,青鳥特意選了二樓的房間,能看清渡口的動靜。晚飯時,老船家藉著添酒的機會,低聲道:“世子,離陽的暗衛有五人,都住在隔壁的破廟裡,領頭的是個左眼角有疤的漢子,據說以前是太后的親衛。”
“知道了。”徐鳳年給老船家倒了杯酒,“辛苦你了。”
夜裡,徐鳳年和唐婉坐在窗邊,看著渡口的漁火。唐婉正在燈下修改醫書,筆尖劃過紙面,留下淡淡的墨痕。“你說,老畫師查到的那個‘太后身邊的人’,會是誰?”她忽然問。
“能接觸到斷魂草秘錄,又能在太醫院縱火,定是太后的心腹。”徐鳳年望著遠處的黑影,“說不定就是那個新換的院判。”
正說著,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像夜鶯,卻比夜鶯更清脆。青鳥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隻青鳥,鳥腿上繫著個小竹筒。“是北涼來的信。”
徐鳳年解下竹筒,裡面是陳芝豹的字跡,只有寥寥數語:“離陽太醫院舊院判的家人,在流放途中被人滅口,唯一年幼的孫子逃脫,現藏於寒潭谷。”
唐婉的手猛地攥緊了筆:“果然是殺人滅口!他們怕舊院判的家人說出甚麼!”
“寒潭谷的前輩能護住那孩子,”徐鳳年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燒掉,“這是唯一的線索了。等我們到了京城,得想辦法聯絡上寒潭谷在離陽的暗線。”
青鳥將那隻傳信的青鳥放在窗臺上,鳥兒抖了抖羽毛,對著月亮叫了兩聲,像是在報平安。“這隻青鳥養了三年,通人性,”青鳥看著鳥兒,“以後有急事,就讓它傳信。”
唐婉看著那隻青鳥,忽然笑了:“和你的名字一樣呢。”
青鳥愣了一下,嘴角難得露出點笑意:“是世子給取的名,說它飛得快,像離弦的箭。”
第二日清晨,隊伍繼續趕路。離陽的暗衛依舊遠遠跟著,只是不知何時,人數少了兩個。青鳥說,是夜裡“不小心”掉進了渡口的水裡,凍得受了風寒,回去了。
唐婉坐在馬車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忽然覺得這隻小小的青鳥,像是在黑暗裡點亮的一點光,連線著北涼和離陽,連線著已知和未知。
“快到京城了。”徐鳳年勒住馬,指著遠處的城牆,“過了前面的牌坊,就是離陽的地界。”
唐婉抬頭望去,城牆高聳,城門處守衛森嚴,與北涼的開闊截然不同。她深吸一口氣,將醫書抱在懷裡:“準備好了。”
徐鳳年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別怕,有我。”
青鳥策馬跟上,左眼角的餘光掃過身後的暗衛,眼神銳利如刀。她知道,真正的較量,從踏入離陽京城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而那隻傳信的青鳥,已經振翅飛向高空,朝著北涼的方向飛去,翅膀劃破雲層,留下一道看不見的軌跡,像一根細細的線,一頭繫著遠方的牽掛,一頭牽著眼前的風雨。
馬車緩緩駛過牌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敲打著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