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時,藥圃的薄荷冒出了嫩綠的芽。徐鳳年踩著溼漉漉的泥土,幫唐婉把忘憂草的種子撒進花架下的畦田。唐婉蹲在旁邊,手裡捏著小鏟子,仔細地將土壓實,額前的碎髮沾著晨露,像綴了串細小的珍珠。
“離陽的春耕開始了,”徐鳳年拍了拍手上的泥,“南院大王派人來說,北莽的牧民想換些北涼的稻種,說是去年互市換來的小米,產量比他們自己種的高了三成。”
唐婉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我讓親衛去庫房取了,還加了些改良土壤的草藥種子,北莽的土地偏寒,摻點這個能讓莊稼長得更好。”她忽然笑了,指著不遠處的鴻雁棚,“你看它們,終於肯出來了。”
棚裡的鴻雁撲稜稜飛出來,落在剛翻過的土地上,啄食著土裡的蟲子。其中一隻翅膀上帶著點淺褐色的羽毛,是去年冬天孵出的雛鳥,如今已經長得和成年鴻雁一般大,總愛跟在徐鳳年腳邊,像條粘人的狗。
“這小傢伙,怕是把你當成親孃了。”徐鳳年笑著踢了踢腳邊的泥土,驚得小鴻雁撲騰著翅膀躲開,卻又不遠不近地跟著。
唐婉彎腰摘了片剛冒頭的薄荷葉,放在鼻尖輕嗅:“它是知道誰給它餵食呢。”
正說著,青鳥匆匆走進來,手裡舉著封信,信封上蓋著北莽王庭的火漆:“世子,南院大王的急信。”
徐鳳年接過信,拆開一看,眉頭微微蹙起。信裡說北莽西部的幾個部落爆發了瘟疫,症狀奇怪,高燒不退,面板上還會起紅疹,當地的薩滿束手無策,請求唐婉去看看。
“瘟疫?”唐婉湊過來看,臉色也凝重起來,“症狀像極了北莽醫書裡記載的‘紅痧症’,據說百年前流行過一次,死了不少人,沒想到現在又出現了。”
“我陪你去。”徐鳳年把信揣進懷裡,“讓陳芝豹調一隊親兵,再備足藥材和乾糧,明天一早就出發。”
唐婉點頭,轉身往藥房走:“我去整理藥箱,紅痧症需要冰蓮和斷魂草配伍,雖然斷魂草有毒,但用得好能以毒攻毒,幸好去年收了不少。”
徐鳳年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發緊。他不怕刀光劍影,卻怕這些看不見的病魔,尤其是在這剛剛安穩下來的日子裡。
次日清晨,隊伍準時出發。唐婉坐在馬車裡,藉著晨光核對藥材清單,徐鳳年騎馬跟在車旁,時不時掀簾看看她,見她神色平靜,才稍稍放下心來。
北莽西部的草原比想象中荒涼,沿途的帳篷大多空著,偶爾能看到幾個逃難的牧民,面黃肌瘦,眼神惶恐。唐婉讓親兵給他們分發乾糧和草藥,自己則仔細詢問症狀,在本子上記個不停。
“紅痧症透過飛沫傳染,”她對徐鳳年說,“我們得戴上藥囊,裡面裝些艾草和蒼朮,能避避穢氣。”
徐鳳年接過她遞來的藥囊,系在腰間,艾草的香氣混著草原的風,倒讓人安心了些。
抵達疫區時,南院大王已經在帳篷外等候,臉色憔悴:“唐姑娘可算來了!已經死了三十多個人了,再這樣下去,怕是要蔓延到東部。”
唐婉沒多說,立刻跟著他去檢視病人。帳篷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汗臭味,幾個病人躺在鋪著乾草的地上,渾身發燙,面板上的紅疹像一片片火燒雲。她伸手摸了摸病人的額頭,又翻看眼瞼,動作熟練而鎮定。
“把所有病人集中到這片帳篷,用石灰灑在周圍,”唐婉站起身,對南院大王說,“讓 healthy 的人搬到下風處,嚴禁接觸病人的衣物和排洩物。我開個方子,立刻讓人去採藥煎服,輕症的或許能壓下去。”
徐鳳年看著她有條不紊地指揮,忽然覺得,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醫女了。她的肩膀或許瘦弱,卻能扛起這麼多人的性命,她的眼神或許溫柔,卻藏著能對抗死神的堅定。
夜裡,唐婉在藥房帳篷裡熬藥,徐鳳年坐在旁邊幫她扇火。藥汁翻滾的聲音,草藥的苦澀味,遠處偶爾傳來的病人呻吟,交織成一片沉重的夜。
“累了吧?”徐鳳年遞給她塊乾糧,“先墊墊肚子。”
唐婉接過來,卻沒吃,只是看著藥鍋:“要是能早點來就好了,或許能少死幾個人。”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徐鳳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還沾著藥汁,“這些部落的人,以前和我們是敵人,現在你卻冒著風險救他們,換了別人,未必能做到。”
唐婉抬頭看他,眼裡閃著水光:“在我眼裡,他們只是病人,不分北涼和北莽。”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騷動,南院大王掀簾進來,手裡拿著個染血的布條:“唐姑娘,你看這個!”
布條上繡著個奇怪的符號,和當年雜貨鋪掌櫃布帛上的部落標記很像。“這是……疫區裡發現的,”南院大王聲音發顫,“有個快死的老牧民說,這是當年被滅的那個部落的標記,他們的巫師留下過預言,說百年後會有瘟疫復仇……”
徐鳳年和唐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這難道不是普通的瘟疫,而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唐婉拿起布條,仔細聞了聞,忽然道:“這上面有斷魂草的氣味,很淡,但能聞出來。有人故意把斷魂草混入病人的食物裡,加重了病情!”
徐鳳年的臉色沉了下來:“看來,有人不想讓北莽太平。”他對南院大王道,“立刻封鎖疫區,嚴查所有進出的人,尤其是那些懂草藥的巫師。”
夜色更深了,藥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像在訴說著一個被掩蓋了百年的秘密。徐鳳年看著唐婉專注熬藥的側臉,忽然明白,有些過去,就算想躲,也躲不開。就像這草原上的風,總會把遙遠的塵埃,吹到眼前來。
而他們能做的,只有握緊彼此的手,在這風雨飄搖裡,守住眼前的人,守住這片剛剛復甦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