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那日，天竟飄起了細碎的春雪。
不是寒冬的鵝毛大雪，是沾在衣上就化的那種，帶著點調皮的暖意。唐婉坐在藥房的銅鏡前，由北莽的老婆婆給她梳髮。銅鏡是離陽商販送的，磨得光亮，映出她微紅的臉頰，和髮間彆著的那朵用紅綢做的並蒂蓮——比真花更豔，也更經得住歲月。
“嫁了人，就是大人了，”老婆婆的手指粗糙卻溫暖，將她的長髮挽成簡單的髮髻，“以後啊，要和世子互相疼惜，日子才能像這春雪，看著涼，底下藏著熱乎氣。”
唐婉對著鏡子點頭，指尖輕輕摸著袖口的銀線繡紋——那是她昨夜熬夜繡的，纏枝蓮繞著忘憂草，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窗外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夾雜著鼓樂聲，是徐鳳年帶著親衛來迎親了。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紅嫁衣是用離陽送來的綢緞做的，北莽的婦人幫忙繡了邊，袖口和裙襬都綴著細碎的銀鈴，走一步響一聲，像春雪落在屋簷上的輕響。
迎親的隊伍沒那麼多規矩，沒有八抬大轎，只有徐鳳年騎著匹白馬，馬頭上繫著紅綢，身後跟著一群捧著賀禮的互市百姓。北莽的牧民牽著裝飾著銀鈴的駱駝，離陽的商販抬著一箱箱糖果點心，連收容點的流民孩子都穿著新做的冬衣，舉著紅紙剪的喜字，笑得露出豁牙。
“唐姑娘，出來嘍！”賣糖畫的老漢嗓門最大，舉著個比人還高的糖做的龍鳳呈祥，引得孩子們圍著他轉。
徐鳳年翻身下馬，站在藥房門口，看著唐婉被青鳥扶著走出來。紅嫁衣映著她的臉，比春日的桃花還豔，銀鈴隨著腳步輕響，像在敲打著他的心。他忽然說不出話，只是伸出手，掌心有些出汗。
唐婉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手心，他的手很暖，帶著常年握刀和碾藥的薄繭，卻讓人踏實。兩人並肩往外走，春雪落在紅嫁衣上，瞬間化成水珠，像撒了把碎鑽。
拜堂就在青磚小院裡。沒有高堂，就對著那幅《互市春景圖》拜了三拜。老畫師不在了，但畫裡的人彷彿都在笑著看他們——北莽姑娘的銀飾閃著光，下棋的老少停了爭執，連空中的鴻雁都像是在振翅歡鳴。
陳芝豹作為證婚人，難得說了段像樣的賀詞：“願二位此後的日子，如北涼的草原般遼闊，如互市的煙火般熱鬧，歲歲平安，年年順遂。”
禮成後，院子裡擺開了流水席。北莽的烤全羊冒著熱氣，北涼的胡餅堆成了小山，離陽的米酒釀得清甜。南院大王派來的使者帶來了北莽的特產——一匹雪白的狐裘，說是給新婦暖身子的；寒潭谷的白髮老者託人送了顆千年雪蓮，裝在水晶匣裡，說是能安神養顏。
徐鳳年陪著賓客喝酒，唐婉則和北莽的老婆婆們坐在一處，聽她們講持家的道理。有個剛學會走路的北莽孩童，搖搖晃晃地撲到她腳邊，指著她髮間的紅綢花，咿咿呀呀地要。她笑著摘下來給孩子，孩子舉著花跑向徐鳳年，被他一把抱起來，放在肩頭。
“看，像不像畫裡的樣子？”陳芝豹端著酒碗走過來，目光落在徐鳳年肩頭的孩子和不遠處的唐婉身上。
徐鳳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唐婉正被一群婦人圍著，手裡拿著塊胡餅，笑得眉眼彎彎。春雪不知何時停了，陽光穿透雲層，落在她身上，紅嫁衣像團燃燒的火。
“比畫裡還好。”他喝了口酒，米酒的甜意漫開來，心裡也跟著甜。
傍晚時分，賓客漸漸散去。徐鳳年送陳芝豹到門口，陳芝豹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好好過日子。”
“會的。”徐鳳年點頭。
回到院子時，唐婉正坐在石階上，看著孩子們堆的雪人。雪人被換上了件小小的紅綢衣，是她剛給的，胡蘿蔔鼻子在夕陽下紅得發亮。她聽見腳步聲，回頭對他笑：“你看，它也穿著紅衣裳呢。”
徐鳳年在她身邊坐下，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紅嫁衣雖好看，卻不抵寒。“累了吧？”
“還好。”唐婉靠在他肩上，“就是覺得像做夢。以前在王府，總想著能有個自己的藥圃，沒想到……還能有個家。”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還帶著點涼意，卻比初見時多了幾分力氣。“以後這裡就是家了。”他指著院裡的藥圃，“你的藥圃，我的院子，還有那些鴻雁，都是家的一部分。”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新鋪的青石板上，像幅剛畫好的畫。藥房的窗臺上，那尊化了一半的冰雕鴻雁還在，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光，像誰撒了把星星。
入夜後，徐鳳年點亮了院裡的紅燈籠。紅光照著爬滿院牆的金銀花藤，照在晾著的紅嫁衣上，也照在並肩坐在燈下的兩人身上。唐婉在整理藥材，他在旁邊幫她碾藥，銅製藥碾子轉得平穩，發出沙沙的輕響，像在哼著首古老的歌謠。
“忘憂草的種子，我已經備好的，”唐婉忽然說，“等雪化了，我們就種在花架下。”
“好。”徐鳳年應著，碾子轉得更慢了，“再種點你喜歡的薄荷，夏天泡茶喝。”
窗外的春雪徹底停了，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攤開的藥書上，照亮了“歲月綿長”四個字。遠處的互市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的犬吠，和風吹過草原的低吟。
徐鳳年看著唐婉低頭看書的側臉，忽然覺得，所謂的歲月綿長，大抵就是這樣——有個人陪你看春雪，陪你種花草，陪你在尋常的朝暮裡，把日子過成詩，把時光熬成藥，苦澀裡帶著回甘，平淡中藏著溫暖。
而那些年少時的江湖，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都成了這平淡日子裡的背景，像幅褪色的畫，偶爾想起，卻不再牽絆。畢竟，眼前的人，手中的藥，院裡的燈，才是最該珍惜的當下。
紅燭燃了一夜，映著滿院的紅，也映著兩顆緊緊依偎的心。天快亮時，第一聲鴻雁的啼鳴從棚裡傳來，清越嘹亮，像在宣告著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