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碎雪掠過互市時,徐鳳年正在藥房幫唐婉研磨藥粉。銅製藥碾子在他掌心轉得平穩,碾碎的冰蓮粉末簌簌落在瓷碗裡,像堆細雪。唐婉坐在對面的竹椅上,藉著窗欞透進來的天光核對藥材賬冊,鼻尖凍得微紅,時不時呵口氣暖手。
“離陽的使者又來了,”徐鳳年停下碾子,看著窗外飄飛的雪花,“這次帶了不少綢緞和筆墨,說是給你賠罪的,還說太醫院的講學名額一直給你留著。”
唐婉翻過一頁賬冊,筆尖在紙上劃過:“告訴他們,綢緞留下給孩子們做冬衣,筆墨送給互市的學堂,講學就不必提了。我這輩子,怕是要賴在這藥圃裡了。”
徐鳳年低笑一聲,碾子轉得更快了:“那正好,我也賴著不走了。”
唐婉的筆尖頓了頓,紙上暈開個小小的墨點,像顆痣。她沒抬頭,嘴角卻悄悄彎起,目光落在賬冊的“忘憂草”條目上——那是她特意添的,備註裡寫著“春種,花期三季,可入藥,亦可觀賞”。
雪下了三天三夜,互市的屋頂積了層厚雪,像鋪了層白糖。北莽的牧民送來整隻凍好的羊,離陽的商販支起攤子賣熱乎乎的糖炒栗子,孩子們在雪地裡堆雪人,用胡蘿蔔給雪人安鼻子,笑聲脆得像冰稜。
徐鳳年踩著雪去哨所巡查,回來時懷裡揣著個紅布包,裡面是雙北莽婦人納的棉鞋,針腳密得像魚鱗。“給你,”他把棉鞋放在爐邊烤著,“哨所的老嫂子說你總在藥圃裡轉,腳容易凍著。”
唐婉摸了摸棉鞋的絨裡,暖乎乎的:“替我謝謝她。”她從藥櫃裡拿出個小陶罐,裡面是熬好的薑茶,“剛溫過的,你喝點暖暖身子。”
薑茶的辛辣混著淡淡的藥香,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得很。徐鳳年看著唐婉低頭給棉鞋縫綁帶,陽光透過雪光落在她發頂,像落了層碎金。他忽然想起老畫師畫的《互市春景圖》,畫裡的藥圃是綠的,而此刻覆著雪的藥圃,白得像幅素淨的水墨畫。
“工匠說,開春就能把院子裡的鞦韆架改成花架,”徐鳳年說,“到時候種上紫藤,夏天就能遮涼了。”
“再搭個葡萄架吧,”唐婉抬頭,眼裡閃著光,“北莽的老婆婆說她有好品種,結的葡萄又大又甜。”
“好,都聽你的。”
說話間,青鳥掀簾進來,手裡捧著個木盒,外面裹著厚厚的棉絮:“世子,南院大王派人送來的,說是極北之地的冰雕,特意用棉被裹著,怕化了。”
開啟木盒,裡面是尊巴掌大的冰雕,雕的是兩隻依偎的鴻雁,翅膀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在屋裡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藍光。“真好看。”唐婉輕輕碰了碰冰雕,指尖傳來涼意,“得找個陰涼的地方放著,別化了。”
徐鳳年把冰雕放在藥房的冷櫃裡——那是他特意讓人打造的,用來存放需要冷藏的草藥。“等開春成親時,拿出來擺在案上,當喜物。”
青鳥在一旁打趣:“世子這是把甚麼都算計好了?要不要我現在就去請北莽的薩滿來,算算良辰吉日?”
唐婉的臉一下紅了,轉身去整理藥架,耳根卻紅得像熟透的櫻桃。徐鳳年笑著擺手:“不急,好日子多著呢。”
雪停後,互市的人開始忙著備年貨。北莽的牧民殺了羊,掛在帳篷外風乾;北涼的商販蒸了年糕,糯米的香氣飄出半條街;離陽來的流民裡,有個會寫春聯的書生,被人圍著求墨寶,他寫的“風調雨順”“歲歲平安”,貼滿了互市的大小店鋪。
徐鳳年和唐婉也沒閒著。他帶著人給收容點的流民送去棉衣和糧食,唐婉則熬了驅寒的湯藥,裝在大缸裡,誰來都能舀一碗。有個離陽來的小姑娘,爹孃在戰亂中沒了,一直跟著唐婉學認草藥,此刻正幫著給湯藥加炭火,小臉紅撲撲的。
“婉兒姐姐,”小姑娘仰著頭問,“成親是不是要穿紅衣裳?我能幫你繡嫁衣上的花嗎?”
唐婉笑著點頭:“能啊,等過些日子買了紅布,我們一起繡。”
小姑娘歡呼著跑開,徐鳳年走過來,遞給唐婉一個烤紅薯,外皮焦黑,裡面的瓤卻甜得流油。“剛從賣烤紅薯的老漢那買的,趁熱吃。”
唐婉接過來,用手捧著,暖得能焐熱整個手心。她看著遠處孩子們在雪地裡放鞭炮,聽著互市的吆喝聲、笑聲,忽然覺得,這冬天一點都不冷了。
藥房的冷櫃裡,冰雕鴻雁靜靜躺著,翅膀上的藍光彷彿在跳動。窗外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像鋪了一地的碎鑽。離春天還有段日子,但每個人都知道,那場期盼已久的喜事,已經不遠了。
就像這互市的冬天,再冷,也擋不住春天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