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邊境的互市在眾人的期盼中如期開市。
開市前夜,徐鳳年特意去了趟唐記醫館。唐婉正蹲在院子裡翻曬草藥,見他來,連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世子怎麼來了?明日不是要忙開市的事嗎?”
“過來看看你的‘藥市’準備得怎麼樣了。”徐鳳年笑著走進院子,目光落在牆角堆著的幾個大藥簍上,裡面裝滿了曬乾的北莽草藥,“南院大王倒是實在,真給你送了這麼多好東西。”
唐婉臉頰微紅:“還要多謝世子提醒。這些草藥在北莽常見,在北涼卻稀罕,說不定真能幫到不少人。”她頓了頓,又道,“聽說離陽的使者也會來?”
“嗯,靖王想派使者觀禮,我允了。”徐鳳年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用布擦拭藥碾子,“說是觀禮,實則是來探虛實的。不過無妨,讓他們看看北涼如今的氣象也好。”
唐婉低頭碾著草藥,輕聲道:“離陽剛安定下來,應該不敢輕易生事吧?”
“不好說。”徐鳳年望著遠處漸暗的天色,“靖王能在亂局中勝出,手段定然不簡單。防人之心不可無。”
第二日天剛亮,邊境的空地上就已熱鬧起來。北涼的商販們支起帳篷,擺上布匹、瓷器、鐵器;北莽的牧民趕著牛羊,馱著皮毛、藥材,在劃定的區域裡安營。陳芝豹帶著親兵在互市周圍巡邏,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無形中震懾著心懷叵測之人。
徐鳳年一身常服,與青鳥並肩走著,身後跟著徐偃兵。他不時停下腳步,和商販、牧民閒聊幾句。看到一個北莽少年正拿著一把北涼造的短刀愛不釋手,他笑著對攤主道:“送他了。”
少年驚喜地抬頭,用生硬的北涼話道:“謝……謝謝大人!”
徐鳳年揉了揉他的頭:“以後常來。”
走到唐婉的藥市時,這裡已經圍了不少人。唐婉正給一個北涼婦人講解北莽草藥的用法,旁邊的架子上擺著曬乾的雪蓮、蓯蓉,還有幾個陶罐,裝著熬好的藥膏。
“唐大夫,你這藥膏真能治風溼?”有人問道。
“試試就知道了。”唐婉笑著遞過一小罐,“不好用不要錢。”
徐鳳年站在人群外看著,嘴角噙著笑意。青鳥輕聲道:“她倒是真喜歡這事。”
“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是福氣。”徐鳳年轉身,正撞見離陽的使者帶著隨從走來。使者是個白面書生,穿著錦袍,看到徐鳳年,連忙拱手行禮:“下官見過北涼王。”
“不必多禮。”徐鳳年淡淡點頭,“使者遠道而來,可隨意看看。”
“多謝北涼王。”使者笑容滿面,目光卻在互市中飛快掃過,“北涼與北莽能如此和睦通商,實乃天下之幸。我主說了,若北涼有需,離陽願提供絲綢、茶葉,與北涼互通有無。”
“好意心領了。”徐鳳年語氣平淡,“只是離陽欠北涼的糧草還沒還,談這些為時過早。”
使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糧草之事,我主已有吩咐,待下官回去覆命,定會盡快籌措。”他話鋒一轉,“對了,聽聞寒潭谷的神秘勢力也派了人來?”
徐鳳年挑眉:“使者訊息倒是靈通。”
“略知一二。”使者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北涼王與這些江湖勢力往來過密,恐非好事。我主說了,若北涼需要,離陽可助北涼‘清理’這些不穩定因素。”
徐鳳年眼中寒光一閃,徐偃兵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他冷笑一聲:“離陽還是先管好自己吧。神秘勢力是北涼的朋友,不是敵人。使者若是再胡言亂語,休怪北涼不客氣。”
使者臉色一白,連忙告罪:“是下官失言,還望北涼王恕罪。”
徐鳳年不再理他,轉身走向南院大王的營帳。南院大王正和寒潭谷的白髮老者說話,見他來,連忙起身:“世子。”
“大王,前輩。”徐鳳年拱手回禮,“今日看來,互市的效果不錯。”
白髮老者撫著鬍鬚:“民心向安,本就是天性。只是離陽那使者,眼神不正,世子需多留意。”
“前輩放心,我心裡有數。”徐鳳年看向南院大王,“北莽那邊,新王的位子坐穩了?”
“還在磨合。”南院大王嘆了口氣,“女帝雖被軟禁,但舊部不少,暗中一直想反撲。我這次帶來的騎兵,一半都留在北莽腹地防備著。”
徐鳳年點頭:“有備無患。若需要北涼支援,儘管開口。”
三人正說著,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陳芝豹掀簾而入,臉色凝重:“世子,離陽使者帶著隨從,在藥市附近與神秘勢力的人起了衝突。”
徐鳳年眉頭一皺:“去看看。”
趕到藥市時,只見離陽使者的隨從正和幾個黑衣武者對峙。地上躺著一個隨從,捂著肚子蜷縮著,顯然是捱了打。
“你們敢打離陽的人?!”使者又驚又怒,指著黑衣武者道,“可知罪?”
為首的黑衣武者冷笑道:“誰讓他偷唐大夫的草藥?打他算輕的!”
唐婉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個空藥簍,臉色有些發白:“他……他趁我不注意,就往懷裡塞雪蓮,被我撞見了還想動手。”
使者臉色變了幾變,強自鎮定道:“誤會,都是誤會!是他有眼無珠,衝撞了唐大夫。”他轉身對隨從道,“還不快給唐大夫道歉!”
那隨從不情不願地嘟囔了幾句,唐婉搖搖頭:“算了,下次別這樣了。”
徐鳳年看著使者:“使者還有何話說?”
使者額頭冒汗:“是下官管教不嚴,甘願受罰。”
“罰就不必了。”徐鳳年語氣冰冷,“帶著你的人,離開互市。北涼不歡迎手腳不乾淨的客人。”
使者不敢反駁,連忙帶著隨從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後,唐婉看著地上散落的草藥,輕輕嘆了口氣。徐鳳年撿起一根雪蓮,遞給她:“沒事了。”
“嗯。”唐婉接過雪蓮,指尖微微顫抖,“離陽……真的會善罷甘休嗎?”
徐鳳年望著離陽使者遠去的方向,眼神深沉:“他們不會,但北涼也不會怕。”
夕陽西下時,互市漸漸安靜下來。商販們清點著貨物,牧民們趕著牛羊返回營地,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香氣和談笑聲。徐鳳年站在高臺上,看著這片充滿生機的土地,心裡清楚,今日的衝突只是開始。
離陽的試探,北莽的暗流,還有那些隱藏在和平表象下的陰謀……都在提醒他,和平從來不是一勞永逸的事。
但他不怕。
因為他身後,是願意為和平而戰的北涼鐵騎,是並肩作戰的盟友,是守護這片土地的百姓。
“世子,該回去了。”青鳥輕聲道。
徐鳳年點頭,轉身往回走。月光灑在他身上,拉長了他的影子,堅定而沉穩。
北涼的路,還很長。但他會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