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五年,五月二十,卯時。
帝踏峰,慈航靜齋。
晨霧如紗,籠罩著這座被譽為“白道聖地”的千年古剎。七重門樓依山而建,飛簷斗拱在霧中若隱若現,恍若仙境。
“當——當——當——”
悠長的鐘聲打破寂靜,一連七響,迴盪在山谷之間。這是靜齋最高規格的“啟門鍾”,唯有齋主更替、或面臨關乎天下蒼生的大事時才會敲響。
最後一重門——也是最核心的“慈航殿”前,三十餘名白衣女子肅然而立。她們年齡不一,從二八少女到白髮老嫗皆有,但個個氣息清冷,目蘊神光,顯然都是靜齋精挑細選、修行有成的弟子。
殿門緩緩開啟。
一道素白身影緩步走出。
那是一名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女子,青絲如瀑,僅以一根木簪簡單綰起。她容貌極美,卻美得沒有絲毫煙火氣,彷彿九天玄女偶然駐足人間,眉宇間帶著悲憫蒼生的淡淡慈悲,又有著超脫塵世的疏離清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如秋水,深不見底,眸光流轉間似能照見人心,卻又讓人不敢直視。
師妃暄。
三年前,她還是靜齋最傑出的傳人,奉師命入世擇君,與寇仲、徐子陵有過數番交集。如今,她已接任靜齋第四十七代齋主,成為這座千年聖地的掌舵人。
“參見齋主。”
三十餘名弟子齊齊躬身,聲音整齊劃一。
師妃暄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身旁一位年約四旬、氣質雍容的白衣女子身上——那是她的師尊,前代齋主梵清惠。今日,梵清惠將以“太上長老”身份,親自率隊下山。
“都準備好了?”梵清惠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師尊,三十七名弟子已集結完畢。其中宗師三人,先天巔峰九人,其餘皆為先天中期以上。”師妃暄恭敬稟報,“另攜帶‘淨世蓮華陣圖’一份、‘破魔神符’三百張、‘清心玉露丹’五十瓶,足以應對尋常魔門妖法。”
梵清惠點點頭,望向東方漸白的天空:“此次下山,不同以往。我們不僅是去斬妖除魔,更是去……見證一個時代的選擇。”
她頓了頓,緩緩道:“李淵此人,三年時間一統天下,開科舉,平邊患,設天策府,看似雄才大略。但他行事太過霸道,對世家打壓過甚,對佛道二門也多有約束。如今又引動魔門全力反撲……這天下,究竟是走向盛世,還是滑向另一個亂世,尚未可知。”
師妃暄輕聲道:“弟子見過秦王李世民、也見過太子李建成。他們皆是當世人傑,大唐國運正隆。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弟子總覺得,李淵陛下身上,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師妃暄蹙眉,“他似乎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推動太多超前的變革。就像……就像有另一個靈魂,在借他的身體行事。”
梵清惠深深看了徒弟一眼:“這正是為師擔心的。天道迴圈,自有其理。若有人妄圖以人力強行扭轉大勢,必遭反噬。魔門此次全力出手,未嘗不是天道對‘異數’的警告。”
“那我們還……”有弟子遲疑。
“但百姓無辜。”師妃暄接過話,聲音雖輕,卻堅定,“八百孩童性命,不能成為天道平衡的祭品。龍脈若毀,中原十年災厄,受苦的是萬千黎民。靜齋立世千年,第一條戒律便是‘慈悲渡世’。縱有疑慮,也當先救人,再論其他。”
梵清惠眼中閃過讚許:“不錯。妃暄,你已明白齋主之責——在理想與現實間,尋找那條最艱難卻最正確的路。”
她轉身,面向眾弟子,聲音清越:
“慈航靜齋第四十七代弟子聽令:即刻下山,奔赴北邙山,阻止魔門血祭,護我中原龍脈。此行兇險,或有傷亡,但為蒼生計,義不容辭!”
“謹遵法旨!”
三十七道白衣身影,如白鶴展翅,掠下帝踏峰。
晨光中,她們衣袂飄飄,恍若一群仙子謫落凡塵。
但只有她們自己知道,前方等待的,是血與火的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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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時。
泰山腳下,玉泉觀。
徐子陵率天策府三十名精銳,已在此駐紮半日。他們偽裝成商隊,分散在觀內各處,暗中卻已將泰山玉皇頂附近地形摸清大半。
“徐將軍,”一名斥候匆匆而來,低聲道,“玉皇頂東北三里處的‘朝陽洞’,有異常。洞外三里內鳥獸絕跡,洞內隱隱有血腥氣飄出,但守備森嚴,屬下不敢靠近。”
徐子陵站在觀中古松下,聞言睜開眼睛:“多少人守衛?”
“明哨十二人,暗樁至少六處。皆穿黑衣,腰佩彎刀,氣息陰冷,絕非尋常山匪。”斥候頓了頓,“還有……屬下在遠處用‘鷹眼鏡’觀察時,看到洞內隱約有孩童身影閃過,似乎被繩索捆綁。”
孩童!
徐子陵心中一緊。
距離血祭之日只剩三天,魔門果然已提前將“祭品”運至節點附近囚禁。
“繼續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他下令,“另外,通知秦將軍(秦王李世民),泰山節點確認有祭品囚禁,請求今夜子時前,務必派人支援。魔門守衛力量超出預期,強攻恐傷及孩童。”
“是!”
斥候退下後,徐子陵緩步走出道觀,望向雲霧繚繞的玉皇頂。
泰山,五嶽獨尊。
自秦始皇以來,歷代帝王在此封禪祭天,匯聚了不知多少王朝氣運。這裡是中原龍脈的“心臟”之一,若被魔血汙染,後果不堪設想。
而他,要在這裡,面對不知多少魔門高手,救出九十九個孩子。
壓力如山。
忽然,他心有所感,轉頭望向西邊山道。
一行白衣人正拾級而上。
為首兩人,氣質超然,即便隔著數百丈距離,徐子陵也能感受到那種純淨如冰泉、浩瀚如星海的氣息。
慈航靜齋!
她們來得比預想中快。
更讓徐子陵心神微震的是,他認出了那個走在最前面的素白身影——
師妃暄。
三年未見,她似乎更清減了些,氣質也更縹緲出塵,彷彿隨時會羽化登仙。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望過來時,徐子陵分明看到了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就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徐兄,別來無恙。”師妃暄走到近前,微微一禮。聲音依然清淡,卻少了三年前的刻意疏離。
徐子陵還禮:“師仙子……不,現在該稱師齋主了。一別三年,風采更勝往昔。”
梵清惠在旁打量徐子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徐將軍修為精進神速,已至宗師巔峰,半步大宗師。看來這三年,天策府沒少下功夫。”
“前輩過獎。”徐子陵謙道,“倒是靜齋諸位來得及時。泰山情況不容樂觀,魔門已在朝陽洞囚禁孩童,守衛森嚴。”
他簡單說明了情況。
梵清惠聽罷,沉吟道:“救人易,破陣難。魔門既選在泰山節點血祭,必佈置了‘九幽血煞陣’之類的惡毒陣法。貿然強攻,他們可能狗急跳牆,提前殺害祭品。”
“前輩有何高見?”徐子陵請教。
“需內外配合。”師妃暄接過話,她不知何時已走到崖邊,望向朝陽洞方向,“外以雷霆之勢攻其守備,吸引注意;內以精幹小隊潛入,先救孩童,再破陣眼。只是……”
她轉身看向徐子陵:“潛入之人,需精通隱匿、遁術,且能抵抗血煞之氣侵蝕。我靜齋有‘斂息秘法’與‘清心玉佩’,可派三人。徐將軍這邊……”
“我可親自潛入。”徐子陵毫不猶豫,“《長生訣》有‘龜息篇’,可閉氣十二時辰,融入環境。另有‘浩然正氣’護體,不懼邪祟。”
師妃暄看著他,欲言又止。
梵清惠卻點頭:“如此甚好。妃暄,你隨徐將軍潛入。你二人功法一陰一陽,一靜一動,配合默契,最適合執行此任務。”
“師尊……”師妃暄微怔。
“怎麼?”梵清惠目光深邃,“你如今是齋主,當擔大任。還是說……你心中仍有掛礙?”
這話問得意味深長。
師妃暄沉默片刻,垂下眼簾:“弟子遵命。”
徐子陵也感到一絲不自在。三年前,他與師妃暄因立場不同,雖彼此欣賞,卻始終隔著一層。如今再次並肩作戰,且是這種需要極度信任與默契的潛入任務……
“今夜子時行動。”梵清惠拍板,“現在,妃暄,你將靜齋掌握的魔門陣法特點,與徐將軍詳細說明。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眾人散去準備。
古松下,只剩徐子陵與師妃暄二人。
山風拂過,松濤陣陣。
兩人一時無言。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以讓一個王朝初定,也足以讓兩個曾經並肩作戰的年輕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你……”師妃暄先開口,聲音輕得像風,“這三年,過得好嗎?”
徐子陵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還好。隨秦王東征西討,見識了不少山河風光。倒是你,接任齋主,肩上的擔子重了吧?”
“嗯。”師妃暄輕輕點頭,“以前只需考慮‘對錯’,現在要考慮‘得失’;以前只需堅持‘理想’,現在要權衡‘現實’。有時候會覺得……當齋主,比當年行走江湖更難。”
這是她第一次對人吐露心聲。
徐子陵看著她眉間淡淡的倦色,心中莫名一軟:“天下事,本就不易。但只要問心無愧,便夠了。”
“問心無愧……”師妃暄喃喃重複,抬眼看他,“徐兄,你覺得我們這次……能救下那些孩子嗎?”
“能。”徐子陵斬釘截鐵,“因為我們必須能。”
他的眼神堅定,如泰山磐石。
師妃暄看著這樣的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洛陽郊外,他也是如此堅定地擋在她身前,面對魔門高手的圍攻。
那時她不明白,為甚麼這個出身市井、看似隨性的年輕人,會有那樣一往無前的勇氣。
現在她有些懂了。
因為他心裡裝著的東西,很簡單,也很重。
“徐兄,”師妃暄忽然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靜齋與朝廷的理念發生衝突,你會站在哪邊?”
這個問題很突然,也很危險。
徐子陵沉默良久,緩緩道:“我會站在‘對’的那邊。”
“誰是對的呢?”
“讓百姓安居樂業,讓天下太平無事,讓孩童不必成為祭品,讓老人不必餓死路邊——這樣的理念,就是對。”徐子陵看著她的眼睛,“師齋主,你覺得呢?”
師妃暄沒有回答。
但她唇角,極細微地,向上彎了彎。
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笑容,卻如冰雪初融,春花乍綻。
“子時,我在後山等你。”她說完這句話,轉身離去。
白衣飄飄,漸行漸遠。
徐子陵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某處,彷彿被輕輕觸動。
三年前未曾察覺,或刻意忽略的某種情愫,在這生死一線的任務前,悄然甦醒。
但他很快搖搖頭,將雜念壓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今夜子時,朝陽洞。
九十九個孩子的性命,龍脈的安危,都在此一戰。
他轉身,走向天策府眾人集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