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七月十五,羅布泊西岸。
熱浪扭曲了地平線,連綿的雅丹地貌在正午的烈日下如同一片片烤焦的巨獸骨骸。寇仲摘下水囊,仰頭灌下最後幾口——囊中已空,而他與徐子陵深入這片死亡之海,已是第三天。
“陵少,你確定那吐蕃殘部往這邊跑了?”寇仲抹了把汗,嘴唇因乾渴而開裂,“這鬼地方連根草都沒有,人能活?”
徐子陵牽著兩匹同樣疲憊不堪的駱駝,坎水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抵抗著酷熱。他眯眼望向西方:“錯不了。陽關之戰後,論欽陵麾下大將噶爾·贊聶多布率三千殘部西逃,沿疏勒河潛入羅布泊。李尚書判斷,他們是想繞過敦煌,從南疆返回吐蕃。”
“可這都第三天了,連個鬼影都沒見著!”寇仲煩躁地踢飛一塊風化岩石,“該不會早就渴死在哪處沙坑裡了吧?”
話音未落,徐子陵忽然抬手:“聽。”
寇仲凝神。除了風蝕雅丹發出的嗚咽,似乎還有……若有若無的駝鈴聲?且不止一處,是從西北方向傳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迅速牽駱駝躲到一處高大的土丘後。不多時,一隊約二十人的吐蕃騎兵出現在視野中。他們同樣人困馬乏,但隊伍中多了幾匹馱著水囊和乾糧的駱駝——顯然剛劫掠了某個商隊或綠洲。
“跟上。”徐子陵低聲道。
兩人遠遠吊著這隊吐蕃兵,在迷宮般的雅丹群中穿行。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平坦的鹽鹼地,中央竟有一口用石塊壘砌的古老水井!井旁扎著數十頂帳篷,正是噶爾·贊聶多布的殘部營地。
“好傢伙,藏得夠深。”寇仲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這井還有水?”
“若沒水,他們早死了。”徐子陵仔細觀察營地佈局,“但你看,他們取水極為節省,每人每日限量。說明這井水也不豐沛,支撐不了多久。”
“那咱們怎麼辦?回去報信?等大軍過來,這幫孫子早喝完水溜了。”
徐子陵沉吟片刻,忽然抬頭望向天空。烈日已開始西斜,但空氣依舊灼熱。他心中一動,想起畢玄曾提及的沙漠氣候:“仲少,今夜可能有沙暴。”
“沙暴?”寇仲眼睛一亮,“你是說……”
“趁亂襲營,擒賊擒王。”徐子陵目光銳利,“噶爾·贊聶多布是論欽陵副將,若能生擒,對招降吐蕃殘部大有裨益。且這營地中必有從商隊劫來的給養,正好補充你我消耗。”
“幹了!”寇仲咧嘴,“不過就咱倆,對付三千人是不是太託大了?”
“所以需要沙暴。”徐子陵望向西北天際,那裡已隱隱泛起昏黃,“沙漠中的沙暴,能見度不足三步,再精銳的軍隊也會亂作一團。屆時你我直撲中軍帳,速戰速決。”
計劃已定,兩人在雅丹陰影中潛伏下來,等待夜幕與風暴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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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沙暴如期而至。
起先只是風聲漸厲,捲起沙礫打在岩石上沙沙作響。不過半刻鐘,狂風便如千萬厲鬼齊嚎,裹挾著遮天蔽日的黃沙,吞噬了整片天地。吐蕃營地頓時陷入混亂,牲畜驚竄,帳篷被掀翻,士兵們在沙暴中盲目奔走,呼喊聲被風聲徹底淹沒。
“就是現在!”
寇仲、徐子陵口鼻蒙著溼布(從水囊最後一點水浸溼),逆風衝向營地中央。沙暴雖猛,但對兩位宗師而言,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他們如兩道鬼影,在飛沙走石間穿梭,偶爾有撞上的吐蕃兵,未及呼喊便被點倒。
中軍帳雖用木樁深釘,此刻也在風中劇烈搖晃。帳內點著油燈,噶爾·贊聶多布正與幾名將領圍在地圖前,商討明日轉移路線。
帳簾猛地被掀開,沙塵灌入。
“甚麼人?!”噶爾厲喝,手按刀柄。
回答他的是兩道快如閃電的身影。
寇仲離火刀不出鞘,只用刀鞘連點,帳中四名將領瞬間倒地。徐子陵則直撲噶爾,坎水真氣化作無形繩索,纏向其四肢。
噶爾能成為論欽陵副將,武功自是不弱,已至先天巔峰。他狂吼一聲,周身爆發出吐蕃密宗“大手印”罡氣,震開水繩,拔刀劈向徐子陵!
刀勢剛猛,帶著高原武者特有的狠厲。
但徐子陵只是伸出兩指,在刀身上輕輕一彈。
鐺——!
精鋼長刀應聲而斷!
噶爾駭然後退,徐子陵已如影隨形,一指封住他氣海穴。
“你……”噶爾渾身痠軟,癱倒在地。
“噶爾將軍,得罪了。”徐子陵將其提起,“讓你的人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噶爾咬牙不答。
寇仲走到帳外,運足內力,聲如雷霆蓋過風暴:“噶爾·贊聶多布已被擒!吐蕃將士聽著——放下兵器者不殺,頑抗者格殺勿論!”
聲音在營地中迴盪。本就混亂的吐蕃軍聽聞主將被擒,更是鬥志全無,紛紛棄械。
沙暴漸漸平息時,營地已被控制。三千殘部,死傷不過百餘,其餘皆降。
寇仲清點繳獲,除了糧食飲水,還找到幾箱金銀、絲綢,以及一卷用羊皮包裹的古老地圖。
“陵少,你看這個。”寇仲展開地圖,上面用硃砂標註著一條穿越羅布泊的隱秘古道,終點指向一處名為“扜泥城”的地方,旁註小字:“樓蘭故都,荒廢三百載,有星隕之秘。”
“樓蘭?”徐子陵心中一動。他曾在師妃暄的靜齋古籍中見過這個名字,西域古國,絲路要衝,傳說於數百年前神秘消亡,都城沉入流沙。
噶爾被押在一旁,見狀慘笑:“你們也想去尋樓蘭寶藏?別做夢了!那地方是詛咒之地,進去的人都瘋了、死了!我部有十餘斥候循圖而去,無一歸來!”
“詛咒?”寇仲挑眉,“小爺偏不信邪!陵少,反正要等李尚書大軍來接應,不如……咱們去探探?”
徐子陵看著地圖,又想起師父李淵曾偶然提及:“西域有古城,藏星辰之秘,或與破碎虛空有關。”他沉吟片刻,點頭:“去看看也好。但需小心。”
兩人將俘虜與繳獲交給隨後趕到的唐軍先頭部隊,只帶足三日水糧,騎上駱駝,按圖索驥,向羅布泊深處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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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示註的路線極為隱秘,多是在雅丹群、鹽殼地之間迂迴。若非有圖指引,根本無人能想到這些看似絕路的地形中,竟藏著通路。
第二日黃昏,當兩人翻過一道巨大的新月形沙丘時,眼前景象令他們呼吸一滯。
沙丘環抱之中,竟是一片被時光遺忘的城池廢墟!
殘破的土坯城牆綿延數里,許多房屋依然保持結構,只是門窗洞開,裡面空空如也。街道上積著厚厚的流沙,但依稀能看出曾經的規整。城池中央,一座高大的佛塔雖半坍塌,仍能想象當年的巍峨。最引人注目的是佛塔旁一座圓形建築,以巨大的石條砌成,形似祭壇,壇頂刻著密密麻麻的奇異符號。
“這裡……就是樓蘭?”寇仲跳下駱駝,踩在鬆軟的沙地上,“怎麼跟個鬼城似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徐子陵卻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氣息。不是死氣,而是一種……彷彿來自星空深處的蒼涼與浩瀚。他抬頭,夕陽正沉入西方沙海,東方的天空已隱約可見星辰。
“那些符號,”他指著祭壇,“似乎是星圖。”
兩人走近祭壇。石條上的符號以某種暗紅色礦物繪製,歷經風沙仍未磨滅。徐子陵細看之下,心中震撼——這星圖比他見過的任何中原星圖都要精密、古老,且標註的許多星辰位置,與當今夜空並不完全吻合!
“這是數百年前,甚至更早的星空。”他喃喃道,“星辰位置會隨時間緩慢移動,這星圖記錄的,可能是樓蘭鼎盛時期的星空。”
寇仲撓頭:“看星星有啥用?難不成樓蘭人都是晚上不睡覺,專門數星星的?”
“星辰關乎曆法、導航、乃至……武道。”徐子陵想起《長生訣》中提及的“天人感應”,若人體小宇宙能與星辰大宇宙共鳴,武道或可突破極限。他伸出手,嘗試將一絲坎水真氣注入星圖符號。
就在真氣觸及符號的剎那——
嗡!
整座祭壇微微震動!所有符號依次亮起暗紅色的光芒,彷彿被啟用!更驚人的是,祭壇中央一塊石板緩緩滑開,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深邃不知通向何處!
“有門道!”寇仲興奮道。
兩人對視一眼,點燃火折,拾級而下。
階梯極深,盤旋向下,至少深入地下十丈。盡頭是一間石室,不大,約三丈見方。室內無棺槨,無陪葬,只在正中石臺上,平放著一卷非帛非革、泛著淡淡星輝的奇異書卷。
書卷封面上,是三個古樸的篆字:
《星辰變》。
徐子陵小心翼翼拿起書卷。入手輕若無物,質地似絲綢又似金屬,觸感冰涼。展開後,裡面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幅動態的星圖——不,不是圖,更像是一種意念的顯化!當他的目光聚焦其上,那些星辰竟彷彿活了過來,在意識中流轉、碰撞、演化,展示著宇宙生滅、星辰運轉的至理!
更神奇的是,這些星辰軌跡,竟隱隱與《長生訣》的五行運轉、陰陽變化之道暗合!
“陵少!你看牆上!”寇仲忽然喊道。
徐子陵抬頭,只見石室四壁不知何時也亮起了星圖,與書卷中的景象呼應。而在東側牆壁上,星圖漸漸淡去,浮現出一行行古篆:
“餘,樓蘭末代國師墨星子。大劫將至,國運已終,特留此《星辰變》殘卷於此,待有緣人。”
“此卷乃上古星辰武道之基,觀想星辰,可淬體魄,壯神魂,窺天人合一之妙。然卷有殘缺,止於‘周天星斗’之境,其上‘星辰法相’、‘星域化身’、‘破碎虛空’諸境,需自悟。”
“餘窮畢生之力,借國運將衰未衰之際,引北斗星力灌入城外‘青銅神樹’,樹頂藏‘星髓’三滴。得之,可助破關。”
文字至此而絕。
“青銅神樹?星髓?”寇仲眼睛放光,“聽著就是好東西!”
徐子陵卻陷入沉思。這《星辰變》的武道理念,與中原武學、乃至師父所傳《紫霄道典》都大不相同。它不重招式,不重真氣積累,而是直接觀想星辰,以星辰之力淬鍊己身,走的是一條“由外而內、天人交感”的路子。若能融入《長生訣》與《紫霄道典》,或許……
忽然,他手中的《星辰變》殘卷星輝大盛,竟自動浮起,化作兩道流光,分別沒入他與寇仲的眉心!
“唔!”兩人同時悶哼,只覺浩瀚的星辰意念湧入腦海,無數星辰軌跡、運轉至理、淬體法門紛至沓來,幾乎要將意識撐爆!
“盤膝!凝神!”徐子陵急喝。
兩人就地坐下,全力運轉《長生訣》與《紫霄道典》,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傳承。
石室中,星光流轉。牆上的星圖彷彿活了過來,投射在兩人身上,隨著他們的呼吸明滅閃爍。
寇仲主修火行,對應星辰中的“熒惑”(火星),意念中彷彿看到一顆赤紅星辰熊熊燃燒,爆裂而熾熱的力量湧入四肢百骸,離火真氣瘋狂暴漲,品質竟開始蛻變,帶上了一絲星辰之火的煌煌天威!
徐子陵主修水行,對應“辰星”(水星),意念中則是一顆湛藍星辰靜謐流轉,至柔至寒的力量洗滌經脈,坎水真氣越發精純凝練,隱隱有演化“星辰真水”的趨勢。
更奇妙的是,兩人真氣在《星辰變》的引導下,竟開始自發交融!離火與坎水,在星辰之力的調和下,不再是對立,而是如陰陽雙星般相互環繞,形成了一個微型的“星辰氣旋”!
這氣旋每轉動一週,真氣便凝練一分,肉身便強化一絲,神魂便清明一度。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日。
當兩人再次睜開眼時,石室中的星光已黯,那捲《星辰變》殘卷也化作飛灰消散——傳承已畢,載體自毀。
但兩人眼中,卻有星輝流轉。
寇仲站起身,隨意一拳擊向石壁。
沒有動用真氣,僅憑肉身力量。
轟!
石壁凹陷,裂紋如蛛網蔓延!
“這力量……”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拳頭,“至少漲了三成!”
徐子陵則伸出右手,掌心浮現一團湛藍真氣。那真氣不再僅僅是水行,其中有點點星輝閃爍,彷彿將一片微縮星空握在了手中。
“星辰真氣。”他輕聲道,“品質遠超從前。且……”他心念一動,真氣竟能模擬出微弱的重力、磁場等星辰特性,雖還稚嫩,卻已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兩人武道,借《星辰變》殘卷,已突破宗師中期,穩穩踏入宗師後期!且根基之雄厚、真氣之玄妙,遠超同儕。
“走,去找那青銅神樹和星髓!”寇仲迫不及待。
返回地面時,已是深夜。沙漠的夜空星河璀璨,與往日並無不同,但此刻在兩人眼中,每顆星辰都彷彿有了生命,有了軌跡,有了故事。
按墨星子遺言所指,兩人在古城西北角一處乾涸的河床旁,找到了那株“青銅神樹”。
樹高五丈,通體以青銅鑄造,枝葉繁茂,細節栩栩如生。更神奇的是,在漫天星光下,青銅樹竟隱隱吸收著星光,樹身泛起淡淡的銀輝。
樹頂,三處枝椏的盡頭,各託著一滴晶瑩如鑽石、內部有星雲旋轉的液體——正是星髓!
兩人各取一滴,剩下一滴徐子陵小心收好,準備帶回給師父研究。
星髓入口即化,化作磅礴而溫和的星辰精華散入四肢百骸。方才突破的境界瞬間穩固,肉身、真氣、神魂再獲淬鍊,甚至對《星辰變》的領悟也深刻了許多。
站在青銅樹下,仰望星空,徐子陵忽然道:“仲少,你覺不覺得……這星空,像一座巨大的牢籠?”
寇仲一愣:“牢籠?”
“星辰運轉,皆有軌跡,看似自由,實則被無形的力量束縛。”徐子陵眼中星輝流轉,“武道修行,是否也是如此?我們突破先天,突破宗師,以為越來越強,但或許……只是在更大的牢籠裡,跳得高了一些。”
他想起了墨星子遺言中的“破碎虛空”。
那是否意味著,打破這星辰的牢籠?
“管他呢!”寇仲咧嘴一笑,一拳揮向夜空,彷彿要將星辰擊碎,“就算真是牢籠,咱們也要把它捅個窟窿出來!這不就是武道嗎?”
徐子陵笑了。
是啊,這就是武道。
探索,突破,超越。
無論前方是荒漠、古城、星空,還是虛無。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沉睡的古城,騎上駱駝,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
身後,樓蘭廢墟重歸寂靜。
只有青銅神樹,依舊在星光下,默默記錄著時光。
而兩人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後不久,祭壇星圖再次亮起,投射出一行新的古篆:
“天命者已至,星圖將啟。”
“破碎虛空之路,於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