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江都夜宴
大業十三年七月十五,江都。
暮色籠罩著這座運河畔的繁華都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映照著粼粼水波。但若細看,街巷間巡夜的兵卒比往日多了一倍,各大世家府邸門前車馬往來頻繁,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城南,瘦西湖畔的“聽雨軒”。
李淵坐在臨窗的雅間裡,面前擺著一壺龍井,幾碟精緻的江南點心。他沒有穿王袍,只一襲青衫,像個遊歷的文人。但若有人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端茶的手指穩如磐石,眼神掃過窗外街景時,目光深處隱隱有紫芒流轉。
“吱呀——”
房門輕啟,沈落雁閃身而入。她已換回女裝,一襲水綠長裙,髮髻輕綰,少了書生的儒雅,多了女子的靈動。
“唐王,”她盈盈一禮,壓低聲音,“宮內傳出訊息,楊廣病危,太醫說最多還能撐三天。太子楊昭與齊王楊暕的爭鬥已到白熱化,今夜江都宮設宴,名義上是為楊廣祈福,實則是要決出儲君。”
李淵輕啜一口茶:“都有哪些人會去?”
“太子黨以左屯衛大將軍宇文化及為首,齊王黨以右屯衛大將軍司馬德戡為基。”沈落雁坐下,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此外,宇文閥餘孽宇文智及、獨孤閥獨孤盛、魔門陰癸派綰綰、慈航靜齋師妃暄……都會暗中觀禮。”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高句麗使團今日入城,為首的是個戴斗笠的老者,氣息深沉如海,恐怕是……”
“傅採林。”李淵放下茶盞。
沈落雁點頭:“唐王打算如何行事?”
“赴宴。”李淵淡淡道。
“甚麼?”沈落雁一驚,“那可是龍潭虎穴!各方勢力齊聚,一旦身份暴露……”
“就是要他們知道本王來了。”李淵望向窗外江都宮的方向,“亂局之中,才好看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況且——”
他眼中閃過冷意:“楊暕不是勾結高句麗麼?那本王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揭穿他。”
沈落雁深吸一口氣:“唐王需要落雁做甚麼?”
“兩件事。”李淵豎起手指,“第一,在城中散佈訊息,就說今夜宴上將有驚天變故。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第二呢?”
李淵從懷中取出一枚紫色玉佩:“這是傳訊玉佩,若宴後本王三個時辰未歸,你捏碎它,寇仲、徐子陵會立刻趕到。”
沈落雁鄭重接過:“唐王小心。”
“放心,”李淵起身,青衫無風自動,“這天下,能留住本王的地方……還沒造出來。”
話音落,他身形一晃,已從視窗消失。
沈落雁走到窗邊,只見夜色中一道青影如煙如霧,幾個起落便融入街巷,去向正是江都宮。
她握緊玉佩,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這位唐王,比她想象中……更狂,也更令人心折。
---
江都宮,紫宸殿。
殿內燈火通明,絲竹悅耳。數十桌宴席分列兩側,坐滿了江都的達官顯貴、世家家主。但若細看,席間涇渭分明——左側以太子楊昭為首,右側以齊王楊暕為尊。中間空出一條無形的界線,彷彿楚河漢界。
楊昭年約三十,面容蒼白,眼神略顯懦弱。他身旁的宇文化及五十餘歲,面白無鬚,眼神陰鷙,不時與席間幾位將領交換眼色。
對面的楊暕則年輕幾歲,眉宇間帶著戾氣,一杯接一杯地飲酒。他身後的司馬德戡是個黑臉大漢,手握刀柄,虎視眈眈。
殿內氣氛詭異,表面的歌舞昇平下,暗流洶湧。
“諸位,”楊昭起身舉杯,“今日設宴,一為父皇祈福,願龍體早日康復;二為……”
“皇兄何必假惺惺?”楊暕打斷他,冷笑,“父皇病重,朝局動盪。今日這宴,不如直說了——這儲君之位,該由誰坐?”
全場死寂。
樂師停下演奏,舞姬慌忙退下。
宇文化及緩緩起身:“齊王此言差矣。太子乃嫡長子,名正言順。倒是齊王近日與高句麗使者往來密切,不知意欲何為?”
楊暕臉色一變:“宇文化及,你休要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一看便知。”宇文化及拍拍手,“帶上來!”
兩名禁軍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漢子走入殿中。那漢子穿著高句麗服飾,滿臉血汙。
“此人乃高句麗細作,”宇文化及朗聲道,“昨夜在齊王府外被擒,身上搜出密信一封——齊王承諾,若高句麗助他登基,願割讓遼東三郡!”
譁——!
全場譁然。
楊暕拍案而起:“偽造!這是偽造!宇文化及,你想構陷本王?!”
“是不是偽造,搜一搜齊王府便知。”宇文化及冷笑,“來人,去齊王府……”
“不必搜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殿門處不知何時站了個青衫文士,負手而立,面容年輕得不像話,眼神卻深邃如海。
“你是何人?!”禁軍統領喝道。
青衫文士——李淵,緩步走入殿中。所過之處,禁軍竟不由自主地讓開道路,彷彿有無形力量將他們推開。
“本王,李淵。”
四字一出,如驚雷炸響。
“李淵?!”
“唐王李淵?!”
“他、他怎麼會在這裡?!”
席間一片混亂。有人驚駭,有人恐懼,也有人眼中閃過異彩。
楊暕瞳孔驟縮:“李淵!你竟敢擅闖江都宮!來人,拿下他!”
數十名禁軍撲上。
李淵看都不看,只是輕輕一拂袖。
轟——!
無形的氣浪炸開,數十名禁軍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在柱上、牆上,昏死過去。
全場死寂。
這是甚麼手段?!
宇文化及臉色煞白,他自問也是一流高手,卻完全看不出李淵是如何出手的。
“齊王不必激動,”李淵走到殿中,目光掃過楊暕,“你要的證據,本王帶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展開。
上面是高句麗文字,蓋著高句麗王璽,還有楊暕的親筆簽名和私印。
“這、這是……”楊暕渾身顫抖。
“這是你與高句麗大宗師傅採林簽訂的密約。”李淵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約定三日後,傅採林助你弒父奪位,你割讓遼東,並開放邊市,允許高句麗商隊自由通行中原。”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你還承諾,登基後會將傳國玉璽碎片……送給傅採林。”
最後一句,如重錘擊在每個人心上。
傳國玉璽碎片!那是國之重器!楊暕竟敢私相授受?!
“胡、胡說八道!”楊暕嘶聲大吼,“這羊皮是偽造的!李淵,你與太子勾結,構陷本王!”
“是不是偽造,”李淵看向殿外,“請傅先生進來一辨便知。”
殿門處,一個戴斗笠的老者緩緩走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眾人心跳上。斗笠摘下,露出一張清癯的面容,雙目如寒星,正是高句麗大宗師——傅採林。
“傅、傅大師……”楊暕臉色慘白。
傅採林看都不看他,只是盯著李淵:“唐王好手段,竟能截獲密約。”
“傅先生過獎。”李淵淡淡道,“只是本王不明白,先生一代宗師,為何要蹚這渾水?”
“武道如棋局,”傅採林緩緩道,“中原亂局,正是破局之機。得玉璽碎片,可窺破碎虛空之秘。這個理由,夠麼?”
“夠。”李淵點頭,“那今日,傅先生是要保楊暕了?”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傅採林伸手,“唐王若肯就此退去,傅某可擔保,江都之事,絕不牽連唐國。”
李淵笑了。
笑得諷刺。
“傅先生以為,本王來江都,是為了管楊家的家務事?”他搖頭,“本王來,只為一件事——”
他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
“取傳國玉璽碎片,終結這亂世。”
話音落,殿外忽然傳來震天喊殺聲。
“報——!”一名禁軍渾身是血衝入,“齊王……齊王私兵造反!已攻破玄武門!”
楊暕狂笑:“哈哈!李淵,宇文化及,你們沒想到吧?本王的三萬私兵早已埋伏在城外!今日,這江都宮,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他猛地摔碎酒杯。
殿外,黑壓壓的叛軍如潮水般湧來,刀槍如林,火光沖天。
殿內大亂,官員們驚恐逃竄。
宇文化及咬牙:“保護太子!”
禁軍與叛軍戰在一處,血肉橫飛。
唯有李淵與傅採林,依舊相對而立,彷彿周圍的血戰與他們無關。
“唐王,”傅採林緩緩拔劍,“看來今日,你我必有一戰。”
“不急。”李淵望向殿內某處,“還有客人沒到。”
話音落,殿頂忽然破開兩個大洞。
兩道身影飄然而下。
一黑一白。
黑衣的是個妖媚女子,面罩輕紗,眼波流轉間魅惑天成——陰癸派宗主,祝玉妍。
白衣的是個中年道姑,面容清冷如月,手持拂塵——慈航靜齋齋主,梵清惠。
四大宗師,齊聚紫宸殿!
氣氛凝固到極點。
祝玉妍嬌笑:“喲,這麼熱鬧?傅先生,梵齋主,還有這位……唐王?本座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梵清惠冷冷道:“祝玉妍,你魔門也想染指玉璽?”
“玉璽乃天下至寶,有德者居之。”祝玉妍看向李淵,“唐王,你說是不是?”
李淵環視四人,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他負手而立,“既然都到齊了,那本王就直說了——”
他聲音陡然轉冷:
“玉璽碎片,本王要定了。”
“誰敢阻我……”
“殺無赦。”
紫宸殿內,劍氣、魔氣、道韻、殺氣,四股恐怖氣息轟然碰撞!
殿外,叛軍與禁軍廝殺正酣。
江都之夜,血火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