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雙龍潛淵
霍邑大捷的訊息如野火燎原,三日間傳遍河東。太原城內,百姓自發張燈結綵,酒肆茶樓座無虛席,人人都在談論唐王的神威、李世民的勇猛。
但晉陽宮內,氣氛卻有些微妙。
正殿東側的議事堂中,李淵看著手中一份密報,神色平靜。下首坐著三人:裴寂、劉文靜,以及剛剛從霍邑前線趕回的李世民。
“王上,”裴寂沉聲道,“這是今晨從洛陽傳來的訊息。王世充已擊敗瓦崗李密,收編其部眾十萬,自稱鄭王。如今坐擁洛陽、虎牢,擁兵二十萬,已成中原第一大諸侯。”
劉文靜補充:“另有密報,竇建德在河北樂壽稱夏王,杜伏威在歷陽稱吳王,蕭銑在江陵稱梁帝……天下已然七分。”
李世民皺眉:“父親,如今四方皆王,我們是否也該……”
“稱帝?”李淵搖頭,將密報放在案上,“不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讓他們先爭這個虛名,我們積蓄實力。”
他看向李世民:“霍邑城內情況如何?”
“宋老生已動搖。”李世民精神一振,“兒臣按父親吩咐,圍而不攻,每日派使者勸降。昨日宋老生派人傳話,說願降,但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保他全家性命;第二,保他部下三千親兵不被解散。”
李淵笑了:“準了。告訴宋老生,三日後開城獻降。他若願意,可繼續領兵,不過要調防他處;若不願,賜金千兩,田宅百畝,做個富家翁。”
“父親寬厚!”李世民由衷道。
裴寂卻有些擔憂:“王上,宋老生反覆無常,若降後再叛……”
“他不會。”李淵語氣篤定,“因為他知道,本王能敗他一次,就能敗他十次。更因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南方向:“本王要讓他看到,跟著唐軍,比跟著楊廣更有前途。”
這話意味深長。裴寂、劉文靜對視一眼,都不明所以。
只有李世民隱約猜到,父親所說的“前途”,恐怕不僅僅指榮華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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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新兵營,校場。
烈日當空,三千新兵赤著上身,在沙地上操練。寇仲、徐子陵站在佇列末尾,渾身汗如雨下。
“仲少,我快撐不住了……”徐子陵咬牙低語,雙腿在打顫。
他們正在做“扎馬步”——這本是尋常功夫,但教官要求每人雙腿各綁五斤沙袋,頭頂一碗水,一紮就是一個時辰。
“撐住!”寇仲也是滿頭大汗,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陵少,你感覺到沒有?體內那道氣……”
徐子陵一愣,凝神感應。果然,丹田處那道溫潤的氣流,正沿著某種玄奧的路線自行運轉。每運轉一週,疲憊就減輕一分。
“是那位大人留下的真氣!”徐子陵驚喜。
“不止如此。”寇仲咧嘴一笑,雖然臉都抽搐了,“我昨晚試著按那氣流路線運功,你猜怎麼著?一口氣打通了手太陰肺經!”
“甚麼?!”徐子陵震驚。
他們雖無師承,但也聽說過武道常識——打通一條正經,便是三流好手;打通奇經八脈之一,便是二流;十二正經、奇經八脈全通,才是一流高手。
寇仲竟然一夜之間打通一條正經?這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我猜,”寇仲壓低聲音,“那位大人給我們的,不是普通真氣,而是……某種引子。就像火種,能點燃我們體內的潛能。”
徐子陵若有所思。正此時,教官一聲厲喝:
“停!”
三千人同時收勢,不少人直接癱倒在地。寇仲、徐子陵也大口喘息,但比其他人都好得多。
教官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姓陳,原是邊軍老兵。他走到佇列前,目光掃過眾人:“今日扎馬步,超過半個時辰不倒的,站出來。”
稀稀拉拉,站出三十餘人。寇仲、徐子陵也在其中。
陳教官走到寇仲面前,眯起眼睛:“你叫寇仲?”
“是!”
“昨夜有人看到你在營後小樹林練功,一掌拍斷碗口粗的樹?”
校場一片譁然。一掌斷樹?那得多大力氣?
寇仲撓頭:“教官,我就是隨便試試……”
“試你個頭!”陳教官突然出手,一掌拍向寇仲胸口!
這一掌勢大力沉,帶著破風聲。若被拍實,至少斷幾根肋骨。
寇仲本能反應,體內真氣自動流轉,雙掌交錯一封——
“砰!”
雙掌相擊,氣浪翻湧。寇仲連退三步,腳下沙地犁出兩道深痕。陳教官卻“咦”了一聲,眼中閃過驚異。
“好小子!”陳教官收掌,“真氣凝而不散,根基紮實!誰教你的?”
寇仲猶豫一下:“是……前幾日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陳教官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微變,“可是青袍文士模樣?”
“正是。”
陳教官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寇仲的眼神頓時不同了。他湊近低聲道:“小子,你走大運了。那位……可是唐王身邊的高人。既然他點撥你,你就好好練,別辜負了機緣。”
說完,他轉身高聲道:“寇仲、徐子陵,出列!”
二人上前。
“從今日起,你們調入‘銳士營’,由我親自教導。”陳教官頓了頓,“還有,每日午後去藏書閣,不是抄書,是讀書——讀懂了,講給我聽。”
“是!”二人齊聲應道,心中激動。
他們不知道,這所謂的“銳士營”,其實是李淵授意組建的種子部隊。從數萬新兵中挑選天賦出眾者,傳授改良後的基礎功法,為將來培養軍中骨幹。
而藏書閣裡的兵書,也不是隨意選的。李淵特意讓人放了幾本道家典籍,其中就包括《長生訣》的入門理論——當然,是刪改過的版本。
他要讓雙龍自己“悟出”長生訣,而不是直接傳授。
因為只有自己悟出的道,才是最適合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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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晉陽宮後園。
這裡原本是隋帝行宮的御花園,如今被李淵改造成了試驗田。一畦畦整齊的田壟上,種著各種作物。
李淵蹲在田邊,手裡捏著一把泥土,仔細檢視。身後跟著幾名老農,都是太原周邊的種田好手,此刻卻戰戰兢兢。
“王上,”一位老農小心翼翼道,“這‘堆肥’之法,小老兒試過了。將人畜糞便、草木灰、爛菜葉混合堆放,三月後確實肥力大增。只是……只是味道實在難聞,鄰里多有怨言。”
“味道可以改進。”李淵站起身,拍拍手上泥土,“在堆肥坑上蓋土,留通氣孔。另外,本王教你們的‘輪作法’,試得如何?”
另一老農連忙道:“回王上,按您說的,豆類與粟米輪作,今年豆田的粟米長得特別好,比往年多收三成!”
“好。”李淵點頭,“將這些方法寫成冊子,發到各鄉各村。告訴鄉親們,凡按此法耕種,增產部分,官府只收一成稅。”
“王上仁德!”老農們跪倒叩頭。
李淵扶起他們,心中感慨。他前世雖是兵王、道士,但對農業並非一無所知。特種兵野外生存要懂種植,道家也有“農道合一”的思想。再加上籤到系統偶爾給的一些現代農業知識碎片,在這個時代足夠掀起一場農業革命。
糧食,才是亂世中最大的底氣。
“王上。”親衛趙虎匆匆走來,低聲道,“宇文閥的人到了,在宮外求見。”
“哦?”李淵挑眉,“來了幾個?”
“三人。為首的自稱宇文士及,說是宇文閥二公子。另外兩人是護衛,氣息深沉,應是高手。”
宇文士及?李淵記得此人。歷史上他投靠李淵,還娶了李淵的女兒。但現在歷史已變,宇文傷剛敗在自己手下,宇文士及此來,恐怕不簡單。
“帶他們到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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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內,宇文士及負手而立,打量著殿中陳設。他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俊朗,一身錦袍華貴,但眼神中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
身後站著兩名護衛,一高一矮,皆著黑衣,腰佩長刀。二人雙目微閉,彷彿在養神,但周身隱隱有氣機流轉——至少是一流高手。
殿門開,李淵緩步走入。
宇文士及轉身,臉上堆起笑容:“晚輩宇文士及,拜見唐王。”說罷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卻無半分恭敬。
“免禮。”李淵走到主位坐下,“宇文公子遠道而來,有何貴幹?”
“兩件事。”宇文士及直起身,笑容不變,“第一,家父前日冒犯唐王,特遣晚輩前來賠罪。獻上黃金萬兩,良馬百匹,絲綢千匹,聊表歉意。”
他拍拍手,殿外侍衛抬進十口大箱。箱子開啟,金光燦燦,珠光寶氣。
李淵看都不看:“第二件呢?”
宇文士及笑容微斂:“第二,家父讓我傳句話: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但最終的棋盤,還是四大門閥說了算。唐王若願與宇文閥結盟,宇文閥可助唐王取長安,甚至……問鼎天下。”
“條件?”
“簡單。”宇文士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唐王稱帝后,封宇文閥為‘護國第一世家’,世襲罔替;第二,長安城中坊市,宇文閥要佔三成;第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精光:“唐王需將一位郡主下嫁於晚輩,結為姻親。”
殿中一片死寂。
李淵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真的覺得可笑。
“宇文公子,”他緩緩道,“你可知,本王最討厭甚麼?”
宇文士及皺眉。
“最討厭被人威脅,更討厭……有人打本王女兒的主意。”
話音落,李淵眼中紫芒一閃。
轟——!
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整個偏殿。宇文士及如遭重擊,連退三步,臉色煞白。那兩名護衛同時睜眼,拔刀!
但刀只拔出一半。
因為李淵看了他們一眼。
僅僅一眼,兩名一流高手便感覺彷彿被洪荒猛獸盯上,渾身僵硬,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回去告訴你父親,”李淵聲音平靜,“要結盟,可以。但得按本王的規矩來——第一,宇文閥所有勢力撤出河東;第二,交出與突厥往來的所有密信;第三,宇文傷親自來太原,負荊請罪。”
宇文士及咬牙:“唐王,你這是要與我宇文閥為敵?!”
“為敵?”李淵站起身,緩步走到宇文士及面前,“你以為,本王在乎?”
他伸手,在宇文士及肩上輕輕一拍。
一道紫氣沒入。
宇文士及渾身一顫,感覺體內多了一道詭異氣息,雖不疼痛,卻如附骨之疽。
“這道真氣,會封印你五成功力。”李淵淡淡道,“回去告訴你父親,三日內按本王說的做,本王為你解除封印。若三日後沒有訊息……你這身武功,就廢了吧。”
“你——!”宇文士及怒極,但看著李淵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淵說得出,做得到。
“滾。”
宇文士及臉色鐵青,帶著兩名護衛狼狽離去。那十箱金銀財寶,原封不動地留在了殿中。
李淵看都不看,對趙虎道:“將這些錢財入庫,一半用作軍餉,一半購買糧種,分發給貧苦農戶。”
“是!”
趙虎退下後,李淵獨自站在殿中,望向洛陽方向。
宇文閥不會善罷甘休。這次試探失敗,下次來的,恐怕就是更狠的手段了。
但沒關係。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忽然心有所感,望向城南方向。在那裡,兩道氣運光柱正在緩緩融合,隱隱有龍吟之聲傳來。
“寇仲,徐子陵……”李淵喃喃,“該給你們加點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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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閣內,寇仲、徐子陵正對著一本泛黃的古籍發愁。
《周易參同契》,道家典籍,講的是煉丹修仙之術。文字晦澀難懂,二人看得頭昏腦脹。
“仲少,這寫的甚麼啊?”徐子陵揉著太陽穴,“‘乾坤為鼎器,坎離為藥物’……鼎器?藥物?難道是教人煉藥的?”
寇仲也皺眉:“我覺得不像。你看這句——‘以無制有,器用者空’。空怎麼能制有?除非……”
他忽然靈光一閃:“除非這個‘空’,指的是真氣!以虛無的真氣,控制有形的物質!”
徐子陵一震,再往下看:“‘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我好像有點懂了!”
二人越看越入神,體內的那道紫氣竟自行運轉起來。隨著閱讀深入,運轉路線開始變化,從簡單的周天迴圈,逐漸演化出陰陽交替、水火既濟的玄妙軌跡。
不知不覺,日落月升。
當二人從書中回過神時,已是深夜。藏書閣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張年輕而興奮的臉。
“陵少,”寇仲聲音顫抖,“我、我感覺……體內真氣,好像不一樣了。”
徐子陵同樣激動:“我也是!以前真氣像溪流,現在……像江河!而且,我好像能‘看’到真氣執行的路線!”
他們不知道,這正是《長生訣》的入門徵兆——內視。
而那本《周易參同契》,其實是李淵特意放的道家雙修法門殘篇。雖不完整,卻足以引導二人走上正軌。
閣外,李淵靜靜站立,感知著閣內的氣機變化,嘴角微揚。
種子,已經發芽了。
接下來,就是澆水、施肥,等待開花結果。
他轉身離去,身影融入夜色。
而在遙遠的洛陽,宇文閥府邸深處,宇文傷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臉色陰沉如水。
“好一個李淵……”他捏碎了手中的玉杯,“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父親,”宇文士及急切道,“我體內的封印……”
“放心,為父會想辦法。”宇文傷眼中閃過寒光,“不過在此之前,得給李淵找點麻煩。他不是要取長安嗎?那就讓他……取不成!”
他拍拍手,陰影中走出一人,黑袍罩體,看不清面容。
“去長安,告訴陰世師,”宇文傷冷冷道,“就說李淵軍中藏有《長生訣》線索,得之可破碎虛空。相信慈航靜齋、魔門那些人,會很感興趣的。”
“是。”黑袍人躬身,如鬼魅般消失。
宇文傷望向西方,彷彿看到了太原城中的李淵。
“李淵,你想當皇帝?先過了武林這一關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