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轉瞬即逝。
這三個月間,終南山上下的氣氛凝重而肅殺。所有弟子都知曉掌教師叔(伯)即將面對的是何等可怕的對手,無人敢懈怠。演武場上,劍光霍霍,日夜不歇;丹堂之內,藥香瀰漫,各種療傷補氣的丹藥被加緊煉製;刑堂弟子更是將警戒提到了最高,嚴防鐵掌幫或金國勢力趁機作亂。
丘處機則大部分時間處於半閉關狀態。他並未一味苦練招式,更多的是在靜坐中體悟《紫霄先天功》的生生不息之意,在腦海中反覆推演《北斗七絕劍》的種種變化,尤其是如何以尚且稚嫩的劍意,去應對那至剛至猛的鐵掌。他知道,此戰絕非簡單的功力比拼,更是智慧、意志與武道理念的較量。
月圓之夜,華山,落雁峰。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將險峻的山峰、蒼勁的古松渲染得如同瓊雕玉砌。峰頂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之上,早已聚集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江湖豪客、名門大派代表。無人願意錯過這場足以影響未來數十年北方武林格局的巔峰對決。
人群自覺地空出了中央大片場地。一方,鐵掌幫幫主裘千仞負手而立,暗黃錦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面容冷峻,眼神睥睨,周身那股沉重霸烈的氣息彷彿與整座華山融為一體,令人望而生畏。他身後,站著樑子翁、沙通天、彭連虎等趙王府高手,以及鐵掌幫的幾位長老,陣容鼎盛,氣勢逼人。
另一方,丘處機悄然現身。他依舊是一身玄色道袍,纖塵不染,揹負長劍,步履從容。與裘千仞那迫人的氣勢不同,他氣息內斂,眼神清澈而平靜,彷彿不是來參與一場生死搏殺,而是來赴一場月下清談。馬鈺、王處一、劉處玄等全真高手肅立其後,雖人數不及對方,但那沉凝如山、同氣連枝的氣度,亦不容小覷。
沒有多餘的寒暄,當空中的圓月升至中天,清輝最盛之時,裘千仞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鐵錐,刺向丘處機。
“丘處機,時辰已到。讓本幫主看看,你的劍,是否配得上你的名聲。”
話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這一步,看似尋常,卻彷彿地動山搖!整個落雁峰頂似乎都微微一顫!一股磅礴浩瀚、剛猛無儔的氣勢如同決堤洪流,轟然向丘處機壓去!周圍觀戰之人修為稍弱者,竟被這股氣勢逼得連連後退,臉色發白。
丘處機首當其衝,只覺彷彿一座無形大山當頭壓下。他瞳孔微縮,體內《紫霄先天功》自然而然急速運轉,一股溫潤醇和卻又綿綿不絕的紫霄內力透體而出,在身前佈下一道無形的氣牆。
“轟!”
兩股無形的氣勢在空中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激得地面塵土飛揚。
丘處機身形微微一晃,便即站穩,腳下青石完好無損。而裘千仞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這蓄勢一步,竟未能逼退對方!
“好內力!”裘千仞冷讚一聲,不再試探,身形驟然暴起,如同蒼鷹搏兔,右手五指箕張,化作一道模糊的掌影,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拍丘處機面門!正是鐵掌幫絕學——鐵掌!
掌未至,那凌厲的掌風已颳得丘處機道袍獵獵作響,麵皮生疼。
丘處機不敢怠慢,背後長劍“鋥”然出鞘,劍光如秋水盈空,一式全真劍法中的“定陽針”斜斜點出,劍尖微顫,精準無比地刺向裘千仞掌心勞宮穴。
裘千仞變招極快,掌勢一沉,化拍為按,雄渾的掌力如同排山倒海般湧向長劍,竟欲以血肉之軀硬撼劍鋒!
丘處機只覺劍身傳來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手臂微麻,心知不可力敵,劍招順勢一變,轉為“探海屠龍”,劍光劃出一道圓弧,黏連牽引,試圖卸開這霸道掌力。正是融入了《北斗七絕劍》中“天璇流轉”的一絲意境!
“咦?”裘千仞再次輕咦,對方劍法精妙,更帶著一股奇異的旋轉卸力之能,竟將他這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掌引偏了數分,掌力擦著丘處機身側掠過,將後方一塊磨盤大的岩石震得粉碎!
“果然有些門道!”裘千仞戰意更盛,雙掌翻飛,掌影重重,或剛或柔,或劈或按,將一套剛猛霸道的鐵掌功夫施展得淋漓盡致。掌風呼嘯,籠罩了方圓數丈,地上的碎石被捲起,又在凌厲的掌風中化為齏粉。
丘處機則將全真劍法施展到極致,嚴守門戶,劍光綿密,如長江大河,奔流不息。他不再拘泥於固定招式,時而夾雜著“天樞劍”的沉穩定守,時而運用“天璇劍”的巧妙卸力,在裘千仞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看似驚險萬分,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致命攻擊,劍尖每每指向裘千仞必救之處,逼得對方不得不回防。
轉眼間,兩人已交手近百招。裘千仞功力深厚,鐵掌威猛,始終佔據主動,但丘處機劍法精奇,內力悠長,守得滴水不漏,偶爾一劍反擊,更是凌厲異常,讓裘千仞也感到棘手。
“哼!看你還能守到幾時!”久攻不下,裘千仞心頭火起,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周身骨骼發出一連串爆豆般的輕響,原本就剛猛的氣勢竟再次攀升!他右掌緩緩收回,掌心隱隱泛出一股暗紅之色,周圍的空氣都似乎變得灼熱、凝滯起來。
觀戰眾人無不色變,王處一失聲驚呼:“是‘鐵掌殲衡山’!處機小心!”
這正是裘千仞仗以成名的絕技,當年以此掌法一夜之間殲滅了整個衡山派,兇名赫赫!
丘處機感受到那股毀滅性的氣息鎖定了自己,知道決勝的時刻到了。他不再一味防守,體內紫霄內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流轉,丹田處一股溫熱的紫氣升騰,灌注全身。他長劍斜指北斗,腦海中七式劍意瘋狂推演、融合。
裘千仞暴喝一聲,那蓄勢到巔峰的一掌,終於轟然推出!沒有花巧,沒有變化,只有最純粹、最霸道的力量!掌風過處,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彷彿連月光都要被這一掌拍碎!
面對這避無可避的一掌,丘處機眼中精光暴漲,他不退反進,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體內紫霄內力與《北斗七絕劍》的意念前所未有的交融,循著一道玄奧的軌跡,直刺而出!這一劍,已不再是單純的全真劍法,也非完整的北斗劍式,而是他在巨大壓力下,融合了“天樞”之穩、“天璇”之轉,以及自身對“道”之鋒銳的理解,所迸發出的至強一擊!
“紫霄——驚鴻!”
劍光如一道撕裂夜空的紫色閃電,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向那暗紅色掌印的中心!
“轟——!!!”
劍尖與掌印悍然相撞!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飛沙走石,離得近的觀戰者被掀得人仰馬翻!
丘處機只覺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沿著劍身狂湧而來,虎口迸裂,鮮血瞬間染紅劍柄,整條右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胸口如遭重錘猛擊,氣血翻騰欲裂!他悶哼一聲,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後滑出十餘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而裘千仞,也並非毫髮無傷。他站在原地,身形微晃,那推出的右掌微微顫抖,掌心處,道袍被凌厲的劍氣割開一道細小的口子,一絲極淡的血痕隱現。他看向丘處機的目光,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對方竟然接下了!不僅接下了,那凝聚於一點的鋒銳劍意,更是穿透了他部分掌力,傷到了他的手掌!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皮外傷,但這對他來說,已是奇恥大辱!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對撼驚呆了。丘處機雖然被震退受傷,但他確確實實接下了裘千仞的絕殺之掌,並且反擊傷到了對方!
裘千仞臉色鐵青,死死盯著十餘步外,以劍拄地、勉強站穩卻依舊眼神明亮的丘處機,殺機湧動,似乎還想再出手。
“裘幫主!”馬鈺適時上前一步,聲音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勝負已分。此戰,當為平手。莫非幫主欲違背約定,行那不死不休之事?”
裘千仞胸膛劇烈起伏數次,目光掃過全真教嚴陣以待的眾人,又看了看周圍無數江湖同道,知道今日已無法再下殺手。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殺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好一個丘處機!此戰,便算平手!”
他深深看了丘處機一眼,彷彿要將這個讓他首次受挫的道人牢牢記住,隨即猛地轉身,帶著滿腔怒火與不甘,拂袖而去。樑子翁等人見狀,也只得悻悻跟上。
直到鐵掌幫眾人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全真教這邊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雖然未能取勝,但能在裘千仞全力施為下戰成平手,並劍傷其掌,丘處機之名,經此一夜,已真正躋身天下絕頂高手之列!“紫霄道長”的威號,必將隨著月華,傳遍江湖的每一個角落!
王處一等人連忙上前扶住丘處機,甄志丙更是迅速取出丹藥為他服下療傷。
丘處機抹去嘴角血跡,望著裘千仞離去的方向,雖然內腑震盪,手臂劇痛,但一雙眸子卻比天上的明月還要明亮。
這一戰,他驗證了自身之道,淬鍊了手中之劍。他知道,前路依舊漫長,但經此礪煉,他的道,他的劍,必將更加璀璨。
紫霄初鳴,已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