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風波尚未完全平息,一封泥金請柬,由四名身著錦袍、氣度精悍的趙王府侍衛,送到了終南山重陽宮。請柬措辭客氣,言稱趙王完顏洪烈素仰終南勝景與全真玄妙,更敬重長春子道長武功人品,特於王府設下薄宴,誠邀道長蒞臨,論武談玄,以結善緣。
言辭雖婉轉,其意卻昭然。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鴻門宴”。
靜修堂內,馬鈺、丘處機、王處一、劉處玄等核心人物齊聚。王處一性子最是剛烈,當即拍案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處機,此宴兇險,絕不能去!那完顏洪烈定然佈下天羅地網,欲對你不利!”
劉處玄也面露憂色:“王師弟所言甚是。趙王府高手如雲,更兼是其地盤,萬一對方不顧江湖道義,驟然發難,處機你孤身一人,恐難應對。”
馬鈺沉吟不語,目光看向丘處機,等待他的決斷。
丘處機摩挲著手中溫潤的請柬,面色平靜無波。他深知此宴兇險,完顏洪烈此舉,一為試探,二為施壓,三或許也想借此機會,摸清他這位近來風頭極盛、屢屢壞其好事的全真高手的底細。退縮,固然安全,但全真教剛剛樹立起的銳氣與擔當,必將受損,更會令北地義士寒心。
“師兄,諸位師弟,”丘處機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此宴,貧道必須去。”
他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若不去,顯得我全真教懼了他趙王府,弱了氣勢,寒了盟友之心。完顏洪烈既然以‘論武談玄’為名,公然下帖,在未徹底撕破臉皮前,料想也不敢公然以大軍圍殺一位天下知名的玄門領袖,徒惹天下非議。此宴,看似龍潭虎穴,實則是他與貧道,乃至與全真教的一次暗中角力。貧道若能在宴上不落下風,全身而退,便是挫其銳氣,揚我教威!”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況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藉此機會,正可親眼見識一下趙王府網羅的究竟是些甚麼人物,窺探其虛實。”
馬鈺見他心意已決,且分析得在情在理,便不再阻攔,只鄭重囑咐:“處機,一切小心。若有變故,以保全自身為要。”
王處一雖仍不放心,但也知這是當前局面下的最佳選擇,沉聲道:“我率刑堂弟子在城外接應!”
丘處機點頭:“有勞師兄。”
三日之後,華燈初上。金國中都,趙王府邸,燈火輝煌,戒備森嚴。
丘處機孤身一人,身著潔淨的玄色道袍,揹負長劍,步履從容地踏入這座金碧輝煌、卻暗藏殺機的王府。引路的侍衛眼神銳利,氣息悠長,顯然皆是好手。穿過重重殿宇迴廊,所過之處,明哨暗卡無數,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在空氣中。
宴會設在一處寬敞華麗的花廳之中。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王爺常服,面容儒雅,眼神卻深邃難測的中年男子,正是趙王完顏洪烈。他見到丘處機,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起身相迎:“長春子道長仙駕光臨,真是令本王蓬蓽生輝!快請上座!”
丘處機打了個稽首,不卑不亢:“王爺相邀,貧道敢不從命?只是山野之人,不諳禮數,若有失儀,還望海涵。”說罷,坦然在客位首座坐下。
目光掃過廳內,只見兩側席位上,已坐了不少人。有曾交過手的參仙老怪樑子翁、鬼門龍王沙通天、千手人屠彭連虎,這幾人見到丘處機,眼神皆是不善,尤其是沙通天,更是毫不掩飾殺意。此外,還有幾名形貌各異、氣息陰鷙或彪悍的人物,顯然都是完顏洪烈招攬的江湖異士。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完顏洪烈下首不遠處的一名白衣公子。他約莫二十多歲年紀,面容俊美,手持摺扇,神態倨傲,眼神流轉間帶著一絲邪氣,身後站著數名白衣隨從,氣息皆是不弱。丘處機雖未見過,但觀其形貌氣度,心中已猜出八九分——此人多半就是西域白駝山少主,歐陽克。
“果然是群魔亂舞。”丘處機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完顏洪烈絕口不提北上衝突與《破金要略》之事,只與丘處機談論些詩詞歌賦、道家經典,言語間頗為客氣,彷彿當真只是一場尋常的文酒之會。
然而,席間其他人卻按捺不住了。
樑子翁尖著嗓子,陰陽怪氣地開口道:“久聞全真教武功玄妙,乃是玄門正宗。卻不知,比起我輩旁門左道,究竟孰高孰低?丘道長於終南山推行革新,聲勢浩大,想必門下高徒武功更是了得,不知可否讓我等開開眼界?”他這話,既是挑釁,也是試探丘處機對之前黑風坳和清風鎮之事的反應。
丘處機眼皮都未抬一下,淡然道:“梁先生過譽。貧道教徒,首重德行,次傳技藝。武功高低,不過是護道之術,豈是爭強鬥狠、炫耀於人前的玩物?若論濟世救人、明心見性,我玄門正道,自有其不可替代之價值。至於旁門左道麼……”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若用於正途,亦可為善;若用於邪路,則遺禍無窮。高低之分,不在術,而在心。”
他這番話,避實就虛,將話題引向了更高的“道”的層面,既全了體面,又暗含機鋒,點出對方行事不正。
彭連虎嘿嘿冷笑,介面道:“道長好利的嘴皮子!卻不知手上的功夫,是否也如嘴上功夫一般了得?”他身材矮小,但目光狠戾,腰間鏈子槍微微顫動,躍躍欲試。
丘處機目光如電,掃了他一眼,聲音微沉:“彭寨主若想印證,何必假手他人?貧道雖不才,手中之劍,卻也斬得邪魔,護得正道。”
他語氣並不激昂,但那股凜然正氣與毫不掩飾的自信,卻讓彭連虎氣息一窒,竟不敢再接話。
這時,那一直搖著摺扇的歐陽克,輕笑一聲,開口道:“丘道長何必動怒?彭寨主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在下歐陽克,久居西域,對中原武學嚮往已久。聽聞全真教有一門絕技,名為‘天罡北斗陣’,七人聯手,威力無窮,不知是也不是?”他話語看似客氣,實則包藏禍心,意在探聽全真教的鎮教底牌。
丘處機看向歐陽克,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透他心中所想,緩緩道:“歐陽公子訊息靈通。天罡北斗陣,確是我教護道之法,非到萬不得已,不會輕動。此陣之妙,在於同心協力,契合天道。若心術不正,各懷鬼胎,縱有陣法,亦是徒具其形。就如同某些用毒之術,若用於害人,終將反噬己身,禍及子孫。”他最後一句,意有所指,暗諷白駝山毒術之陰損。
歐陽克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但隨即又恢復如常,乾笑兩聲:“道長高論,受教了。”心中卻對丘處機愈發忌憚。
完顏洪烈見手下接連吃癟,知道在言語和氣勢上難以壓倒丘處機,便哈哈一笑,舉起酒杯打圓場:“好了好了,今日只論風月,不談武事。來來來,丘道長,本王再敬你一杯,感謝道長賞光!”
丘處機亦舉杯示意,一飲而盡,神色從容依舊。
這場暗流洶湧的夜宴,最終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緊繃的氣氛中結束。丘處機自始至終,談笑自若,應對得體,既未墮全真威名,也未給對方留下任何發難的藉口。他孤身一人,在這龍潭虎穴之中,憑藉過人的膽識、智慧與深不可測的修為,硬是撐起了一片天。
離去之時,完顏洪烈親自送至府門,臉上笑容不減,眼神卻愈發深沉。
“丘道長,今日一晤,本王受益匪淺。但願日後,還能有與道長把酒言歡的機會。”
丘處機回身,打了個稽首,目光平靜地與完顏洪烈對視:“王爺客氣。緣聚緣散,自有天定。貧道告辭。”
說罷,他轉身,玄色道袍在夜風中拂動,步伐穩健地消失在長長的街道盡頭,背影挺拔如松,彷彿任何風雨都無法將其摧折。
完顏洪烈站在府門前,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化為一片冰寒。
“此人不除,必成大患。”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而丘處機走在返回驛館的路上,心中亦是清明。經此一宴,他與趙王府,與完顏洪烈,已然徹底站到了對立面上。未來的鬥爭,必將更加激烈,更加兇險。但他心中無懼,唯有道心愈發堅定,手中之劍,亦彷彿在鞘中發出低沉的嗡鳴,渴望著斬妖除魔,滌盪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