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康兒之惑，名師解惑
黃河畔的驚心動魄與刀光劍影，被重重山巒阻隔，並未傳入終南別院那方寧靜的小天地。郭靖與楊康的蒙學生涯，在師長們的悉心指導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然而，平靜的水面下，細微的漣漪已然開始盪漾。
這一日，秋陽暖融，別院的小小演武場上，郭靖與楊康正在練習丘處機所授的一套最基礎的拳法——旨在活動筋骨，協調身手，名為“舒臂展腰拳”。動作簡單，無非是些伸臂、踢腿、轉體的組合。
郭靖練得一絲不苟。他記憶力不算頂好，一個簡單的轉身踏步動作，丘處機示範了三遍，他才勉強記住順序。但他心無旁騖，一旦記住，便反覆練習，哪怕動作顯得笨拙僵硬，也毫不氣餒。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小臉憋得通紅，眼神卻專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漸漸地，那原本僵硬的動作，竟也透出一股笨拙的沉穩勁兒。
反觀楊康，他只看丘處機演示了一遍，便已將十幾個動作的順序記得清清楚楚。他身形靈巧，模仿力極強，打起拳來姿態優美，舉手投足間竟已隱隱有幾分瀟灑意味。初時他還覺得新鮮，認真練了幾遍，見自己打得遠比郭靖好看，學得也遠比郭靖快，心中那點小得意便如同初春的草芽，抑制不住地鑽了出來。
當丘處機走到郭靖身邊，耐心糾正他一個轉身角度時，楊康便自行放慢了動作，眼神開始飄忽，時而看看天上飛過的小鳥，時而理理自己絲毫未亂的錦緞衣襟。待到丘處機轉回來檢視他時，他雖立刻擺正姿勢，但那眉宇間一閃而過的敷衍與自得，卻未能逃過丘處機銳利的目光。
丘處機並未點破，只是平靜道：“康兒，將方才為師糾正靖兒的那個轉身踏步，單獨演練十遍。”
楊康微微一怔，依言照做。前兩遍尚可，到了第三四遍，便因覺得枯燥而開始偷工減料，轉身角度不足，踏步綿軟無力。他自己或許未曾察覺，但那細微的差別，在丘處機這等宗師眼中，洞若觀火。
十遍演練完畢，楊康氣定神閒地收勢，自覺完成得不錯，還悄悄瞥了旁邊仍在苦苦糾正動作的郭靖一眼，小嘴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就在這時，丘處機忽然開口道：“靖兒，康兒，你們過來。”
兩人走到丘處機身前。郭靖臉上帶著汗水和未能完美掌握動作的懊惱，楊康則是一臉輕鬆，甚至有些期待師長的誇獎。
丘處機沒有評價他們的拳法，而是從旁邊兵器架上取過兩柄給孩童練習用的、未開刃的短木劍。他將其中一柄遞給郭靖，郭靖雙手接過，緊緊握住，如同握著甚麼珍寶。
然後，丘處機將另一柄木劍橫著遞到楊康面前，示意他握住劍身中段。楊康不明所以，依言握住。
“康兒，”丘處機的聲音依舊平和，“你試著，用單手，將這木劍折斷。”
楊康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中這柄雖未開刃，但木質堅實、比他自己手臂還粗些的木劍，又看了看丘處機，見師父不像開玩笑，便深吸一口氣，運足力氣，雙手握住劍身，小臉憋得通紅，用力一拗！
木劍發出“嘎吱”的呻吟，彎曲了一個弧度，卻堅韌不斷。
楊康試了幾次，累得氣喘吁吁，木劍依舊完好。他放下木劍，甩著發酸的手腕，臉上有些挫敗，更有些不解。
丘處機拿起那柄木劍，又拿起郭靖手中那柄，將兩柄劍並排放在地上。然後，他指著旁邊石鎖旁放著的一柄用來修剪樹枝、刃口已有些磨損捲曲的舊鐵劍，對楊康道：“康兒，你去將那柄鐵劍拿來。”
楊康跑過去，費力地將那柄沉甸甸的舊鐵劍拖了過來。
丘處機接過鐵劍，對楊康道：“你看好了。”說罷，他手腕一抖，並未動用內力，只是憑藉巧勁和鐵劍本身的重量與硬度，對著地上那柄楊康未能折斷的木劍，輕輕一敲。
“咔”一聲脆響，那堅實的木劍，應聲斷為兩截！
楊康和郭靖都瞪大了眼睛。
丘處機放下鐵劍，目光溫和地看向楊康，問道：“康兒，你看，是這木劍鋒利，還是那鐵劍鋒利？”
楊康不假思索：“自然是鐵劍鋒利！”
“那為何鋒利的鐵劍，刃口會磨損捲曲，而這不如它鋒利的木劍，方才你卻折它不斷？”丘處機緩緩問道。
楊康聰慧，立刻明白了丘處機的意思，小臉瞬間漲紅，低下頭，囁嚅道：“因為……因為木劍……堅韌。”
“不錯。”丘處機的聲音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鐵劍雖利，過剛易折，若只知鋒芒畢露，不知內斂堅韌，終會如這刃口一般，磨損殆盡。木劍雖鈍，其質卻韌，能屈能伸，持之以恆，反能承受更大的力量。”
他走到楊康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康兒，你天資聰穎，學甚麼都快，這是上天賜予你的寶物，為師為你高興。但需知，這世間，最難得、最可貴的，並非一時的鋒利與靈巧，而是如這木劍般的‘堅韌’與‘恆心’。靖兒學得慢，但他心志堅韌，每一分進步都腳踏實地，日積月累，其根基之厚，未來所能承受、所能達到的高度，未必不如學得快者。”
他又看向郭靖：“靖兒，你亦不必氣餒。你心性淳樸，意志堅定，此乃大器晚成之基。繼續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即可。”
郭靖用力點頭，大聲道：“是，道長！我會像這木劍一樣，堅持下去！”
楊康站在一旁，看著地上那斷成兩截的木劍，又看看那柄刃口捲曲的鐵劍，再回想自己剛才練拳時的敷衍和得意，以及郭靖那笨拙卻無比認真的身影，心中彷彿被甚麼東西觸動了一下。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聰明，似乎並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師父……康兒知錯了。”他小聲說道，這次是真心實意。
丘處機微微一笑，知道道理已種下，無需再多言。他轉而道：“好了，道理明白便好。今日拳法便練到這裡。為師給你們講一個‘龜兔賽跑’的故事吧……”
夕陽的餘暉將三人的身影拉長，丘處機溫和的講述聲在院落中迴盪。楊康聽得格外認真，那驕傲的小腦袋，第一次因為道理而非斥責，微微低垂了下去。
丘處機知道，對楊康的引導，如同雕琢美玉，需耐心更需智慧。今日挫其驕氣，揚其韌志，只是漫長道路上的又一小心步。但這一步，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