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漁村的夜晚並不寧靜，浪濤聲、漁船發動機的轟鳴、以及不知名蟲豸的嘶鳴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聲幕，掩蓋了安全屋內壓抑的緊張氣氛。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幾人臉上跳動，映照出截然不同的神情——夜梟的冷峻，山貓的專注，鐵砧躍躍欲試的兇悍，以及其他幾名“清掃者”隊員如同磐石般的沉默。
陳鋒站在那張簡陋的木桌前，目光再次掃過攤開的地圖，上面已經被各種顏色的標記筆勾勒得密密麻麻。司徒浩東的倉庫區如同一個被層層包裹的毒瘤，而周圍則散佈著代表“血狼”、“灰鼬”、“海蛇幫”以及那個神秘第四方的標記，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將這處險地圍得水洩不通。
“山貓，訊號追蹤有進展嗎？”陳鋒開口，打破了沉默。
山貓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精神卻高度亢奮：“老闆，有發現！那個第四方的訊號源極其狡猾，使用了多重跳頻和偽裝中繼，但就在半小時前，他們有一個短暫的、未經充分加密的對外連線，雖然立刻斷開了，我還是捕捉到了一絲痕跡！”他快速在膝上型電腦上敲擊著，調出一串複雜的資料流和頻譜圖。
“訊號指向哪裡？”陳鋒追問。
“指向……公海。一個大概的座標區域，那裡通常沒有任何固定航線或島嶼。”山貓語氣帶著不可思議，“而且，從訊號特徵和加密習慣的殘片分析，有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指向……北美某個以資訊保安技術聞名的、與軍方關係密切的私人科技公司，‘創世紀實驗室’。”
“創世紀實驗室？”陳鋒眉頭緊鎖。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是近年在矽谷崛起的新貴，以開發尖端人工智慧和網路安全技術著稱，背景深不可測。他們怎麼會牽扯進來？是為了技術？難道自己利用系統圖紙和技術思路發展的電子產業，引起了這種級別巨鱷的注意？還是……他們察覺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這個猜測讓陳鋒心底泛起一絲寒意。系統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能確定他們的意圖嗎？”
“無法確定。訊號太短暫，內容無法破譯。但可以判斷，他們與司徒浩東之間有單向的資訊傳遞，很可能是司徒浩東在向他們提供甚麼，而不是相反。”山貓分析道。
司徒浩東在向“創世紀”提供情報？關於我的？陳鋒眼神冰寒。這個司徒浩東，看來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或者，他手裡握著甚麼能引起“創世紀”興趣的、關於自己的東西。
“夜梟，‘灰鼬’那邊呢？”
夜梟搖了搖頭，臉色不太好看：“我們嘗試靠近他們可能的一個臨時落腳點，在碼頭區的一個廢棄船塢。但他們非常警惕，外圍設定了先進的震動感測器和熱成像報警器，我們的人差點被發現。強行抓捕風險太大，容易打草驚蛇。不過，我們觀察到他們似乎在……測繪倉庫區周邊的地形和建築結構，不像是要強攻，更像是在為某種精確打擊或滲透行動做準備。”
“灰鼬”也在打倉庫區的主意？他們的目標也是司徒浩東？還是……藉著司徒浩東這個幌子，另有所圖？陳鋒感覺眼前的迷霧越來越濃。這幾方勢力，目的似乎並不完全相同，甚至可能彼此敵對，但卻因為某種原因，都聚集在了司徒浩東這個焦點周圍。
“老闆，情況太亂了。”鐵砧甕聲甕氣地說，“這幾幫人攪在一起，我們怎麼下手？要不，想辦法引他們自己先打起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陳鋒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想法不錯，但操作起來太難，變數太多。而且，我們的主要目標是司徒浩東，必須確保他死在我們手裡，不能讓他被其他人幹掉，或者趁亂逃走。”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倉庫區，眼神銳利如刀：“既然外面亂，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不從外面強攻，而是……從內部瓦解。”
“內部？”夜梟等人一愣。
“司徒浩東不可能完全信任‘血狼’和那些本地幫派。他身邊一定有最核心的、跟隨他多年的心腹。”陳鋒冷靜分析，“找到這些人裡的弱點。貪婪？恐懼？還是家人被控制？想辦法策反一個，或者，製造一個讓他們內部猜忌、甚至火併的機會。”
“這需要時間，而且很難保證成功率。”夜梟皺眉。
“我們還有時間嗎？”陳鋒反問，語氣帶著一絲壓力，“‘灰鼬’在測繪，‘創世紀’在窺探，拖得越久，變數越大。我們必須儘快開啟一個突破口！”
他看向山貓：“山貓，集中精力，嘗試監聽司徒浩東與其核心心腹的通訊，哪怕只有內部對講系統也好，尋找任何可能的漏洞和情緒波動。”
“夜梟，你帶人繼續監視‘灰鼬’和‘血狼’的動向，特別是他們交接班或者補給的時候，看看有沒有可乘之機。”
“鐵砧，你的備用方案准備得怎麼樣了？”
鐵砧咧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老闆，放心吧。搞不到重武器，但弄點‘土特產’還是沒問題的。足夠把那破倉庫的牆炸開幾個窟窿，或者讓他們斷水斷電亂上一陣子。”
“好。”陳鋒點頭，“保持最高警戒，輪流休息。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擅自行動。”
眾人領命，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崗位或抓緊時間休息。安全屋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山貓敲擊鍵盤的微弱聲音和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陳鋒走到一個觀察孔前，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漁村和更遠處彷彿吞噬一切的海面。雅加達的夜，危機四伏，無形的殺機在空氣中瀰漫。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正在緩緩收緊的陷阱之中，而司徒浩東，就是陷阱中央那塊散發著誘人卻又致命氣息的餌料。
“創世紀實驗室”……這個名字如同幽靈般在他腦海中盤旋。如果他們真的是衝著自己來的，那麻煩就大了。這不再是一場侷限於香江和南洋的江湖恩怨，而是可能捲入更龐大、更恐怖的勢力角逐。
他必須更快！必須在更多人反應過來之前，解決掉司徒浩東，拿到他手中的東西（如果真有的話），然後迅速撤離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資訊過濾器】再次傳來警示！這一次，不再是針對他個人的鎖定或窺探，而是一種……大規模的、非定向的電子掃描？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以倉庫區為中心，對周邊區域進行地毯式的搜尋！
是“創世紀”？還是“灰鼬”？
陳鋒心中一凜，立刻低喝道：“山貓！檢測到異常電子訊號嗎？”
山貓幾乎在同時喊了出來：“老闆！有強力廣譜掃描！覆蓋範圍很大，強度很高！像是在找甚麼東西……或者……找人！”
找東西？找人？
陳鋒猛地想到一個可能——對方不是在找固定的訊號源，而是在搜尋……生命特徵？熱能訊號？他們在找潛伏在倉庫區周邊的人！找“灰鼬”，找“血狼”，也可能……在找他們“清掃者”！
“所有人！立刻啟動訊號遮蔽和熱隱匿裝置！快！”陳鋒厲聲下令！
安全屋內瞬間忙碌起來，隊員們迅速從裝備箱裡取出火柴盒大小的裝置，啟用後貼在身上和牆壁四周。這些是沈國良透過特殊渠道搞到的高階貨，能有效遮蔽短距離內的無線訊號並一定程度上扭曲紅外特徵。
幾乎在裝置啟用的下一秒，那股無形的電子掃描波紋如同潮水般掠過了安全屋所在的區域。陳鋒能感覺到【資訊過濾器】傳來的警示達到了一個峰值，然後緩緩減弱、遠去。
好險！
眾人鬆了口氣，背後都驚出了一層冷汗。如果不是陳鋒提前察覺和山貓的及時預警，他們很可能就已經暴露了！
“對方的技術手段很高明。”山貓心有餘悸，“這種規模的主動掃描，耗能巨大，不是一般勢力能玩得起的。”
“是‘創世紀’。”陳鋒幾乎可以肯定。只有那種級別的科技公司，才有可能動用如此先進的探測技術。他們到底在找甚麼？或者說，在確認甚麼？
這次突如其來的掃描，讓陳鋒更加確信，時間不站在他這邊。對方已經不耐煩了，開始用更激進的手段清場。
他必須立刻行動！
“夜梟！”陳鋒眼神決絕，“改變計劃！放棄策反和內部瓦解，風險太高，時間不夠了。”
“老闆，你的意思是？”
“製造混亂，渾水摸魚！”陳鋒指向地圖，“鐵砧，你的‘土特產’，今晚就用上！目標不是倉庫區核心，是他們的外圍供電系統和‘海蛇幫’的幾個主要聚集點！”
“山貓，掃描結束後，對方肯定會有一個資訊處理和反應的空窗期。抓住這個機會，嘗試用我們掌握的‘血狼’的一個備用通訊頻率，傳送一條簡短的、經過偽裝的挑釁資訊，目標指向‘灰鼬’的某個已知頻道！”
“夜梟，你帶狙擊小組，在混亂髮生後，佔據這幾個制高點。”陳鋒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不要輕易開槍，你們的任務是觀察！我要知道，在混亂中，倉庫區的防禦漏洞在哪裡，‘灰鼬’和‘血狼’會有甚麼反應，最重要的是……司徒浩東會不會被迫現身，或者試圖轉移！”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疾風驟雨，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然。既然局面已經複雜到無法理清，那就索性把它徹底攪渾！在混亂中，尋找那一閃即逝的機會！
“是！”三人齊聲應道，眼中燃起戰意。
夜色深沉，雅加達城北的漁村依舊看似平靜。但一場由陳鋒親手點燃的風暴，即將在這片被多方勢力矚目的土地上，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