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風暖烘烘的,吹得人心裡發軟。
李雨桐站在藝術空間門口,仰頭看那塊新掛上去的牌子。黑色的底,白色的字——“生長的痕跡:張思語首次個人作品展”。字是思語自己設計的,筆畫裡有種柔韌的力道。
“媽,別看了,快進來幫忙。”思語從裡面探出頭,鼻尖上沾了點顏料。
李雨桐走進去。藝術空間不大,但挑高很高,白牆,水泥地,工業風的鋼架結構。此刻裡面亂糟糟的,畫作靠牆堆著,工具散了一地,幾個工作人員在調整射燈的角度。
思語穿著舊牛仔褲和格子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對著一幅大尺寸油畫發愁:“這幅掛哪兒合適?東牆中間,還是西牆轉角?”
“我看看。”李雨桐走過去。畫上是他們家的院子,秋天,桂花開了,金黃的花粒細細密密地落了一地。畫面左下角有個小小的身影,背對著,仰頭看著樹。那是小時候的思語。
“掛東牆吧。”李雨桐說,“那邊光線好,能照出畫面的層次。”
“聽您的。”思語招手叫來工作人員,“劉哥,這幅掛東牆中間,高度……一米六吧,平視能看到畫面的中心。”
工作人員抬著畫去了。思語擦擦汗,一轉頭看見張景琛和思遠從門口進來,手裡提著大包小包。
“爸,你們買甚麼了?”思語迎上去。
“水和點心。”張景琛放下袋子,“明天開展,得準備些招待客人的。還有你奶奶非要帶的菊花茶,說清熱降火。”
思遠則直奔技術臺:“姐,音響裝置除錯過了嗎?我看看。”
“還沒,等你呢。”思語說,“背景音樂我選了幾首,你幫我聽聽哪個合適。”
看著孩子們忙活,李雨桐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昨天思語還是個抱著她腿要糖吃的小女孩,今天就已經能獨當一面,操辦自己的畫展了。
布展工作一直忙到傍晚。
思語的畫作一共三十六幅,有油畫,有水彩,有素描,還有幾幅綜合材料。主題很明確——生長的痕跡。有童年的記憶碎片,有青春期的迷茫自畫像,有對家庭的凝視,也有對遠方的眺望。
李雨桐一幅幅看過去。
有一幅畫的是她的手。粗糙的,有繭的,握著鉛筆的手。那是很多年前,她在出租屋裡熬夜畫圖時,思語偷偷畫的。畫裡那隻手很用力,指節發白,但線條堅定。
有一幅畫的是張景琛的背影。深夜裡,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所有的燈都開著。畫面處理得很暗,只有那個孤獨的輪廓,和窗外模糊的雨夜。那是思語高中時畫的,她說有次半夜醒來,看見爸爸一個人坐在客廳,才知道他怕黑。
還有一幅,畫的是四位老人。周桂芬在織毛衣,張建軍在看報紙,李建國在澆花,王秀蘭在擇菜。四個人在同一個畫面裡,各做各的事,但畫面有種奇異的和諧感。思語把這幅畫命名為《家的構圖》。
李雨桐在一幅畫前停了很久。
那是思語的自畫像。畫面裡,她站在機場安檢口,回頭望。身後是父母揮手的身影,身前是通往登機口的漫長通道。她的表情很複雜,有離家的不捨,有對未來的忐忑,也有隱隱的興奮。畫面右上角,有一小片被撕掉又粘回去的紙,上面寫著:“我會好好的。”
“這幅……”李雨桐輕聲問,“甚麼時候畫的?”
“剛到國外第一個月。”思語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想家想得睡不著,就畫了。畫完才發現,其實沒那麼害怕了。”
李雨桐轉頭看女兒。思語的眼睛亮亮的,沒有躲閃,沒有不安。她真的長大了。
“畫得真好。”李雨桐說。
“因為心裡有東西想畫。”思語微笑,“媽,謝謝你們。沒有你們,就沒有這些畫。”
李雨桐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趕緊轉過身:“我去看看點心準備得怎麼樣。”
開展當天是週六。藝術空間九點開門,但思語八點就到了。李雨桐和張景琛陪著她,思遠則負責最後檢查裝置。
八點半,四位老人到了。周桂芬特意穿了件暗紅色的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張建軍穿著中山裝,精神抖擻。李建國和王秀蘭也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手裡還拎著個小相機。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你們來這麼早?”思語迎上去。
“能不早嗎?”周桂芬拉著孫女的手,“我孫女開畫展,我得第一個看。”
“對,咱們是VIP。”李建國笑呵呵的。
思語領著老人們參觀。每走到一幅畫前,她就輕聲講解創作背景,創作意圖。老人們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不時發問。
走到那幅《家的構圖》前,周桂芬停下來,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頭看思語:“語語,你把奶奶織毛衣的神態抓得真準。就是這個角度,這個光線。”
“我觀察了好久呢。”思語笑,“有一次您織毛衣,我就坐在對面偷偷畫。”
王秀蘭在那幅畫著李雨桐手的畫前抹眼淚:“雨桐啊,你那時候……真不容易。”
李雨桐走過去摟住母親的肩:“都過去了,媽。你看現在,不是都好了嗎?”
九點,觀眾陸續進場。
有思語的同學和朋友,有藝術學院的老師和學生,有藝術愛好者,還有幾家媒體的記者。空間裡漸漸熱鬧起來。
思語站在入口處迎接。她今天穿了條簡單的黑色連衣裙,長髮鬆鬆地綰在腦後,只在耳畔戴了副小小的珍珠耳釘。不張揚,但大方得體。她微笑著和每個客人打招呼,介紹展覽主題,引導參觀路線。
李雨桐和張景琛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
“她一點也不緊張。”張景琛輕聲說。
“是啊。”李雨桐看著女兒從容的背影,“好像天生就該站在這裡。”
十點左右,來了幾位藝術評論家。思語的導師親自陪同,向思語介紹:“這位是林老師,這位是王老師,都是咱們市美術評論界的權威。”
思語不卑不亢地問好,然後帶著他們參觀。走到那幅自畫像前,一位評論家停下來:“這幅的肌理處理很有想法。撕掉又粘回去的紙,象徵甚麼?”
“象徵撕裂與癒合。”思語回答,“離開家是一種撕裂,但也是成長的開始。粘回去,是告訴自己,傷口會癒合,而且會留下痕跡——那是生長的痕跡。”
評論家點點頭:“主題很統一,技法也成熟。更難能可貴的是,情感真摯。年輕人容易追求形式的新奇,但你的畫裡有實實在在的生命體驗。”
這話說得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思語微微鞠躬:“謝謝老師。”
李雨桐遠遠看著,心裡像被溫水泡過一樣,軟得一塌糊塗。
中午,人更多了。思遠負責的音響裡流淌著輕柔的音樂,是思語自己選的鋼琴曲。工作人員端上茶水和點心,客人們三三兩兩地站著交談,氣氛很好。
李雨桐聽到幾個年輕人在討論一幅畫——
“這幅《雨夜》的情緒太到位了。你看這個背影的孤獨感,還有光線的處理……”
“我喜歡那幅《桂花樹下》,色彩溫暖,構圖平衡。而且你能感覺到,畫家很愛畫裡的那個場景。”
“整體水平很高啊。聽說畫家才大二?”
“對,在國外學藝術。這個起點很厲害了。”
李雨桐悄悄走開,不想打擾他們的討論。她走到休息區,張景琛在那裡陪四位老人喝茶。
“媽,累不累?”她問周桂芬。
“不累,高興。”周桂芬眼睛亮亮的,“剛才有個記者來採訪我們,問我們怎麼看語語的畫。我說,我孫女畫的就是我們的生活,真實,溫暖。”
李建國插話:“那個記者還拍了照,說要登在明天的藝術版。”
正說著,思語走過來,臉上有淡淡的紅暈:“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那邊有幾個觀眾想跟你們合影,說你們的形象在畫裡特別生動。你們願意嗎?”
“願意願意!”王秀蘭立刻站起來,“我們也能上鏡了?”
看著四位老人高高興興地跟著思語去了,李雨桐和張景琛相視一笑。
下午三點,人漸漸少了。思語終於有空歇口氣,走到父母身邊。
“累了吧?”李雨桐遞給她一瓶水。
“還好。”思語喝了一大口,“就是說話說得嗓子有點幹。”
“剛才林老師跟我說,”張景琛開口,“有好幾個畫廊的人來看了,都對思語的畫感興趣。有兩家已經表達了收藏意向。”
思語眼睛一亮:“真的?”
“嗯。具體的等你展覽結束再談。”張景琛拍拍女兒的肩,“今天你做得很好。從容,專業,又不失真誠。”
思語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其實我緊張得要命。但一站到畫前,就忘了緊張。因為這些畫……它們都是我心裡長出來的,我熟悉它們的每一條紋理,每一筆顏色。”
李雨桐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獨立負責專案,第一次站在客戶面前講解方案,也是這樣的緊張,這樣的全力以赴。
時間真是一個圓。她走過的路,女兒現在也在走。只是女兒走得比她更穩,更自信。
展覽五點結束。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思語站在空間中央,環視四周。牆上掛著的都是她的心血,她的記憶,她的生長。
“感覺怎麼樣?”李雨桐走過去。
“像做了一場夢。”思語輕聲說,“但又特別真實。媽,我終於……終於有自己的展覽了。”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李雨桐伸手抱住女兒,像她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
“這只是開始。”李雨桐在她耳邊說,“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更多個。你的舞臺,會越來越大。”
思遠收拾完裝置過來:“姐,統計資料出來了。今天來了兩百多人,簽到簿寫滿了三頁。媒體拍了照,說下週一發稿。還有,賣出了七幅畫。”
“七幅?”思語睜大眼睛,“這麼多?”
“嗯,都是小幅的。”思遠笑,“大幅的有人問價,但你說過不賣,我就沒接話。”
“大幅的不賣。”思語堅定地說,“那些是留給咱們家的。要掛在咱們家的牆上,一直掛下去。”
夕陽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長長的光斑。空氣裡有淡淡的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這是思語最熟悉的味道。
張景琛走過來:“走吧,回家。你奶奶說要做一桌好菜,慶祝慶祝。”
鎖門的時候,思語最後看了一眼空間。空蕩蕩的,畫還在牆上,靜靜地訴說著生長的故事。明天,後天,還會有更多的人來看,來聽。
但此刻,她只想回家。回到那個給她所有靈感和力量的地方。
車上,思語靠在後座,慢慢睡著了。李雨桐回頭看她,女兒的臉上有疲憊,但更多的是滿足。那枚銀戒指在她手指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張景琛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輕聲說:“她今天真的很棒。”
“是啊。”李雨桐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我們的孩子,長大了。”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城市在黃昏裡溫柔下來,像一幅剛剛完成的水彩畫,顏色還沒幹透,溼漉漉的,亮晶晶的。
而他們的車,正駛向那盞永遠為他們亮著的燈。那裡有熱騰騰的飯菜,有等待的親人,有可以卸下所有疲憊的懷抱。
這就是家。無論飛得多高,走得多遠,最終要回去的地方。
而今天,他們帶回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更加堅定、更加明亮的思語。
日子還長。生長,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