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跟著人群下車,抬頭看了看眼前的三層小樓。這裡不是大醫院,更像是街道辦的衛生服務中心。體檢安排在這種地方,有些奇怪。
“一樓登記,先抽血,然後分專案檢查。”工作人員簡單交代後,就站在門口抽菸,似乎並不打算全程陪同。
李正心中一動。這可能是機會。
他隨著人群走進一樓大廳。裡面已經有一些老年人在排隊,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牆上的指示牌寫著體檢流程:登記→抽血→內科→外科→胸透→心電圖→尿檢→結束。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拿著名單過來核對身份。輪到李正時,護士看了看他的培訓中心證件,又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李正?”
“是。”
“先去抽血,然後到三樓304室做內科檢查。”護士在名單上打了個勾。
李正注意到,護士給其他人指的都是二樓的內科診室,只有他被指定去三樓。304室……為甚麼單獨安排?
他不動聲色地按流程走。抽血時,年輕的女護士手法很熟練,針頭刺入靜脈時幾乎沒感覺到疼。
“按好,五分鐘後再鬆開。”護士遞給他一根棉籤。
李正按住手臂,走到休息區等待。其他人陸續完成抽血,被分流到各個檢查室。他觀察著四周,兩個培訓中心的工作人員一個在一樓門口,一個在樓梯口附近,但沒有特別盯著誰。
五分鐘後,他上了三樓。
樓道里很安靜,兩側是診室,大部分門都關著。304室在走廊盡頭。李正走過去,發現門虛掩著,裡面沒有聲音。
他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男人的聲音,有些耳熟。
李正推門進去。房間不大,擺放著簡單的診桌、檢查床和器械櫃。窗戶拉著百葉簾,光線昏暗。桌前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背對著門口,正在寫甚麼東西。
“醫生,我來做內科檢查。”李正說。
醫生轉過身。
李正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是陳明。
豐慶市紀委副書記,劉強的老部下,曾經在市委大樓裡與李正有過短暫交流的陳明。他此刻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看起來真像個醫生。
“把門關上。”陳明壓低聲音說。
李正反手關上門,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陳書記,你怎麼……”
“時間不多,聽我說。”陳明站起身,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這是劉市長託我帶給你的。他現在被看得緊,不方便直接聯絡。”
李正接過信封,很薄,裡面似乎只有一兩張紙。
“培訓中心的情況我們都知道了。”陳明語速很快,“王有福給你最後期限了吧?”
李正點頭:“明晚之前。”
“不能交材料。”陳明斬釘截鐵,“一旦交出去,所有線索都會斷。劉市長那邊的調查已經觸及核心,但需要時間。”
“我需要電腦。”李正說,“祁同偉給了我一個隨身碟,說有重要證據,但需要密碼。”
“祁同偉?”陳明眉頭緊皺,“他不可信。梁璐的人,誰知道是不是陷阱。”
“但隨身碟在我手裡,我需要確認內容。”
陳明沉默了幾秒,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簾的縫隙看了一眼樓下:“你今天拿到鑰匙了吧?”
李正心頭一震:“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陳明搖頭,“但我猜到會有人給你傳遞東西。鑰匙是開甚麼的?”
“不知道,很小,像是檔案櫃或抽屜鑰匙。”
陳明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巧的數碼相機:“這個給你,帶攝像功能,也能當簡易讀卡器用——如果有TF卡的話。但隨身碟需要電腦。”
李正接過相機,塞進口袋。相機很小,不顯眼。
“聽著,”陳明走回桌邊,聲音壓得更低,“體檢結束後,大巴車會原路返回。但在第三個路口,司機會藉口車輛故障,停在路邊維修。那時候,你從後門下車,往東走兩百米,有個老舊的報刊亭。亭主是個瘸腿老人,你問他有沒有上個月的《法制週刊》,他會給你一份。裡面夾著你要的東西。”
“甚麼東西?”
“能暫時藏身的地方鑰匙,還有一部預付費手機。”陳明看了眼手錶,“手機只能用一次,打完就會自動銷燬晶片。號碼存在通訊錄裡,只有一個聯絡人。”
“然後呢?”
“然後等電話。”陳明盯著李正的眼睛,“記住,除了那個號碼,不要聯絡任何人。包括劉市長,包括我。我們現在都被監控著。”
李正感到喉嚨發乾:“事情到底有多嚴重?”
“比你想的嚴重。”陳明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病歷本,假裝在上面寫字,嘴裡繼續說著,“趙立春雖然退了,但他經營了這麼多年,根系太深。梁群峰現在是關鍵,但他女兒梁璐把祁同偉捏在手裡,實際上控制了公安系統的一部分力量。王有福只是個前臺,背後還有更高層的人在觀望。”
“更高層?”
“省裡,甚至更高。”陳明寫完字,合上病歷本,“劉市長手上的材料一旦公開,會牽扯出一連串的人。所以有人想搶在前面,把材料‘合法’地收走,然後‘妥善處理’。”
“那些照片……”
“是王有福準備的,但被人截了——我們推測是祁同偉乾的,原因不明。”陳明站起身,“好了,時間到了。躺到檢查床上,我幫你隨便聽聽心肺,做個樣子。”
李正躺到檢查床上。陳明拿出聽診器,在他胸口移動。
“密碼你試出來了嗎?”陳明邊聽邊問。
“。1992年6月30日,我第一次拿到全省優秀調研報告的日子。”
陳明的手頓了一下:“你知道祁同偉為甚麼選這個日期嗎?”
“不清楚。”
“因為那天也是祁同偉立功受獎的日子。”陳明收起聽診器,“1992年6月30日,祁同偉破獲了那起轟動全省的特大盜竊案,立了個人二等功。省公安廳的表彰大會,和你領調研獎是同一天,同一個會場。”
李正愣住了。還有這層聯絡?
“所以他記得這個日子。”陳明示意李正可以起來了,“也許在他心裡,那個日子代表著某種……純潔的東西。還沒被汙染的時候。”
敲門聲突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