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但此刻都比不上信紙上那個密碼提示更讓李正心跳加速。
他第一次拿到全省優秀調研報告……那是在龍山工作第二年年。他寫的關於縣域經偵工作服務經濟發展的報告，被省政策研究室內部刊發，後來評了個省級優秀調研成果三等獎。具體獲獎日期……
李正閉上眼，努力回憶。那是1992年的秋天，具體是……十月？不對，應該是更早，報告是夏天報送的……頒獎通報是年底發的，但獲獎日期通常按報送時間算……是七月份？
他走到書桌旁，拿起培訓中心提供的圓珠筆，在信紙空白處嘗試寫下幾個數字年7月？7月幾號？報送截止日期是7月15日……但獲獎通知是後來下的。
也許不是報送日期，而是報告完成或提交的日期？他記得那份報告是在1992年5月底完成的，6月初報送縣裡，輾轉上去……
1992年5月？5月31日？還是6月1日？
李正嘗試在腦中組合：？？
他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的隨身碟。這裡面有“更直接的東西”。是甚麼？錄音？影片？賬目？足以扳倒趙家、梁家甚至更高層人物的鐵證？
需要密碼。而密碼，是他個人職業生涯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節點日期。祁同偉居然記得這麼清楚？還是說，這個日期對祁同偉自己也有特殊意義？
李正走到房門口，再次確認外面沒有動靜。然後他回到書桌前，拿起隨身碟。培訓中心的房間裡沒有電腦，他無法檢視隨身碟內容。但祁同偉冒著巨大風險送進來，必然極其重要。
他將隨身碟緊緊握在掌心，金屬外殼冰涼。
今夜發生了太多事：計劃中的停電，神秘出現的檔案袋，祁同偉隱於幕後的手，還有那些指向過去的罪證碎片。
停電是樓下209策劃的，目的是甚麼？僅僅是為了製造混亂，讓祁同偉有機會送東西進來？還是另有行動？
祁同偉現在在哪裡？安全嗎？他把這些東西交出來，等於徹底站到了趙家、梁家的對立面。以他現在的處境和梁璐的控制，這幾乎是自尋死路。他為甚麼這麼做？是最後的良知未泯？還是絕望之下的瘋狂反撲？
李正不知道。他只知道，手中的隨身碟和這些影印件，分量重如千鈞。這可能是破局的鑰匙，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他將照片、影印件和信紙重新裝回牛皮紙袋，然後將隨身碟小心地放進內衣暗袋——那裡已經藏了記錄著證據索引的紙塊。牛皮紙袋則被他塞進了那摞“檢查”材料的最底層，用厚厚的稿紙壓實。
做完這一切，他坐回床邊，望著天花板。
來電後，房間裡的燈光穩定而蒼白。走廊裡恢復了平靜，偶爾有守衛換崗的腳步聲，規律而沉悶。
但李正知道，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王有福的最後期限是“明晚”，現在已經是停電事件的“當晚”。時間，不多了。
祁同偉的警告在耳邊迴響：“小心身邊的人。”
他該相信誰？劉強？樓下209？還是這個曾經背叛、如今又遞出橄欖枝的祁同偉？
李正的目光落在房門上。那扇門剛才從內部被開啟過。祁同偉，或者他安排的人，究竟用了甚麼方法？
就在這時，他忽然注意到，門板靠近地板的位置，有一道極其細微的、新鮮的刮痕。剛才撿檔案袋時太匆忙，沒有留意。
他走過去蹲下細看。刮痕很新，金屬門框邊緣有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碎屑，像是某種硬質塑膠或特製工具留下的。痕跡的方向，是從門內底部向上、向外用力撬動的樣子。
不是透過鎖芯，而是用某種特製工具，從門內底部縫隙插入，強行撬動了門閂或鎖舌的聯動裝置？這需要非常專業的工具和對這種特定型號門鎖結構的瞭解。
祁同偉從哪裡搞到這種工具和知識？他背後還有人？
李正站起身，眉頭緊鎖。局面比他想象的更復雜。
他回到床邊，和衣躺下。隨身碟貼著胸口，傳來微涼的觸感。
密碼………………
他需要一臺電腦。需要確認隨身碟裡的內容。需要判斷祁同偉給的到底是救命稻草，還是另一重陷阱。
而在那之前，他必須度過這個漫長的夜晚，以及明天可能到來的、最後的審訊。
窗外的天色，依舊漆黑如墨。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
李正閉上眼睛，但所有的感官都清醒著。他在等待，也在思考。手中的籌碼增加了，但賭注，似乎也更大了。
祁同偉……你究竟想幹甚麼？
這個疑問，伴隨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其他甚麼的嗚咽，在寂靜的房間裡久久盤旋。
大巴車緩緩行駛在清晨的街道上。車廂裡很安靜，除了發動機的轟鳴，就只有偶爾的咳嗽聲和座椅彈簧的吱呀聲。李正靠窗坐著，手掌微微出汗，那把黃銅鑰匙緊緊攥在掌心，金屬的稜角硌得面板生疼。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同車的人。除了七八個培訓中心的“學員”，還有兩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坐在前排。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司機，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道路。
車窗外，城市正在甦醒。早點攤冒著熱氣，上班族步履匆匆，公交車擠滿了人。這一切尋常的景象，對李正來說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被關在培訓中心的這些天，他幾乎與世隔絕。
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路旁出現了一家社群衛生服務中心的招牌。
“到了，大家有序下車。”前排的工作人員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