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恢復了寂靜，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微弱的氣流聲。但經歷了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幾分鐘，這寂靜顯得格外沉重。
李正沒有立刻去動書桌上的檔案袋。他靜靜地坐了幾分鐘，確認外面再無異動後，才起身走到書桌前。
他先檢查了房門。電子鎖指示燈正常，門框嚴密，看不出任何被破壞的痕跡。他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角落的通風口。巴掌大的金屬格柵完好無損，邊緣甚至積著薄灰，沒有近期被拆卸的跡象。
那麼，那個神秘人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又是怎麼從內部開啟房門的？
李正的目光落回那摞“檢查”材料上。他小心地移開最上面幾十頁手寫稿，露出了下面那個深色的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沒有封口，只是用一根細細的棉線纏繞著。李正解開棉線，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書桌上。
首先滑出來的，是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隨身碟，塑膠外殼，沒有任何標識。
接著是一疊照片。李正拿起最上面一張，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縮。
照片是在夜晚拍的，光線昏暗，但能清晰地辨認出地點——豐慶市市委家屬院側門附近的路口。畫面中央，一輛黑色的帕薩特轎車與一輛腳踏車發生了輕微的刮擦。帕薩特駕駛座車門開啟，一個穿著夾克的男人正下車檢視，雖然只是一個側影，但李正一眼就認出，那是幾天前接他回豐慶的司機，也是陳明安排的人。而腳踏車旁邊，站著的人正是王競澤的秘書小劉。
照片抓拍的瞬間，小劉的臉上帶著明顯的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帕薩特司機則背對鏡頭，看不清表情。
這正是他“意外”回歸豐慶那天早上，刻意製造的那起小事故！
對方連這個都拍到了？而且還特意洗印出來？
李正快速翻看下面的照片。有他在市委大樓前下車的背影，有他在辦公室窗戶後的模糊側影，甚至還有一張似乎是遠處用長焦鏡頭拍攝的、他與劉強在市長辦公室窗前交談的剪影——雖然看不清具體表情，但兩人的姿態和方位足以說明問題。
這些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然覆蓋了他回到豐慶後到被帶走前的關鍵時段。拍攝者不僅一直在暗中監視他，而且視角多樣，有些明顯是從高處（比如對面樓）拍攝，有些則是街角或車內偷拍。
一股寒意順著李正的脊椎爬上來。原來從他踏回豐慶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他就一直處在嚴密的監視之下。對方不僅知道他的行蹤，還在刻意收集他“活動”的證據。這些照片如果被解讀為“與特定人員秘密接頭”、“策劃異常行動”，足以構成對他不利的“證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繼續檢視檔案袋裡的其他東西。
照片下面，是幾份影印的檔案。紙張泛黃，顯然是有些年頭的檔案影印件。
第一份，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的片段。轉讓方是“龍山縣龍騰礦業有限公司”，受讓方是一個英文名稱的離岸公司，轉讓標的寫著“部分礦脈勘探權及附屬設施”，日期是1993年。協議簽署頁只有龍騰礦業一方的蓋章和簽名（一個李正隱約記得的、當年趙家的代理人名字），受讓方簽名處是空白的，但蓋了一個模糊的藍色印章，依稀能辨認出“Star Ocean Capital”的字樣。
星海資本。又是它。
第二份，是一張手寫的貨物出庫單影印件，字跡潦草。品名欄寫著“礦樣（稀有）”，數量是“3.5噸”，發貨單位是“龍騰礦業（紅山礦點）”，收貨單位是“鑫達貿易”，日期是1992年10月。出庫單右下角有一個紅色的、模糊的圓形章，似乎是質檢章，上面有“甲-023”的編號。
甲-023。這個編號讓李正心頭一跳。張偉民老師從龍山帶回的檔案裡，似乎也提到過類似的合同編號標記。
第三份，是一份銀行轉賬憑證的影印件。匯款方是“鑫達貿易”，收款方是一個境外銀行賬戶，金額是八十七萬美元，備註寫著“貨款（礦產品）”，日期是1993年初。憑證上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清的鋼筆批註：“已核，無誤。馮。”
馮。馮凱。
這三份影印件，時間集中在1992-1993年，正是龍騰礦業在龍山縣如日中天、也是李正當年在龍山經偵大隊開始觸及趙家邊緣的時期。它們像散落的拼圖碎片，隱約指向一條從龍山盜採稀有礦產，透過鑫達貿易洗白，最終流向境外資本的利益鏈條。而這條鏈條上，赫然關聯著趙瑞龍背後的“星海資本”，以及後來在東海港出現的“海鷗號”可能運載的“貨”。
這是歷史的塵埃，也是罪惡的根源。
檔案袋最底下，是一張折起來的普通訊紙。李正展開它。
信紙上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用藍色圓珠筆寫下的一段話，字跡略顯潦草，但筆畫有力：
“東西是真的。照片是對方準備用來釘死你的‘證據’之一，我截下來了。影印件是從舊檔裡‘消失’的那部分，能連上東海港的線。隨身碟裡有更直接的東西，但需要密碼。密碼是你第一次拿到全省優秀調研報告那年的月份和日期，六位數，年月日。小心身邊的人。祁。”
祁。
祁同偉。
李正握著信紙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果然是他。
那個在培訓中心走廊裡裝瘋賣傻、嘶喊“趙瑞龍”、“梁……”的祁同偉。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面目全非的祁同偉。他一直在暗中活動？他怎麼會拿到這些東西？他說的“截下來”是甚麼意思？從誰手裡截的？王有福？還是趙立春的人？
“小心身邊的人。”——這句話更像是一句警告。指的是誰？林靜？王有福？還是……連劉強也不能完全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