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眼睛，開始全力搜尋記憶。在豐慶工作期間，他調閱過大量檔案。市檔案館、經信局檔案室、公安局檔案室、甚至一些改制企業的遺留檔案……哪些可能與馮凱有關？馮凱是公安局長，他最可能接觸和隱藏的，應該是公安系統的檔案，或者與案件相關的材料。
公安檔案……他想起，在調查趙瑞龍早期在豐慶的一些商業糾紛和可能的涉黑線索時，他曾經透過劉強，調閱過一些九十年代末、二十世紀初的舊案卷宗，其中有些涉及當時的一些暴力拆遷、礦產糾紛，隱約有趙家早期勢力的影子。那些卷宗塵封已久，有些甚至不完整。難道馮凱把錄音藏在了其中某一份卷宗裡？
卷宗編號？他努力回憶。好像有一個編號涉及紅山鎮老礦區的鬥毆致死案，還有一個是關於豐慶早期開發區土地強徵引發群體事件的……具體編號記不清了。
如果能聯絡劉強，或許能問得更具體。但白天敲牆同樣危險。
他只能先靠自己。
時間在焦慮和思索中緩慢爬行。晚飯時間，送餐員沒有出現異常。夜幕終於降臨。
李正等到走廊裡徹底安靜，守衛換崗後有一段相對鬆懈的時間（大約在晚上九點左右），他才悄悄走進衛生間。
他先用極輕的力度敲擊下水管，發出試探性的三簡訊號。
很快，樓下回應了三短。
李正心中一喜。他立刻開始用敲擊次數傳遞數字。他先敲了“1”、“0”、“2”、“4”（代表1024），然後停頓，再敲“0”、“9”、“1”、“5”（0915），最後敲“3”、“0”、“0”、“1”、“5”、“7”、“2”、“4”（）。他將完整的密碼重複了一遍。
樓下沉默了片刻。然後，回應來了。同樣是敲擊次數，傳遞了一個數字：9。
然後是另一個數字：1，5。
9點15分？李正立刻敲擊確認：短-短-短（數字模式），敲出“9”，“1”，“5”。
樓下回應：確認節奏（兩短重複三次）。
沒錯！1024是日期（明天）是時間（晚上9點15分），是人員程式碼（樓下本人或指示他的上級）。這確實是一個行動時間！
那麼，行動內容是甚麼？樓下能做甚麼？李正需要知道。
他嘗試敲擊詢問：“行（X-I-N-G）動（D-O-N-G）？”（用簡化字母碼，很慢）
樓下理解了，但回覆很簡短：“電（D-I-A-N）。”
電？停電？斷電？電力？還是指“電話”、“電報”？
李正猜測，最可能的是指製造停電。在培訓中心這種地方，短暫的停電可以製造混亂，干擾監控，為某些行動創造機會。這符合外部救援或內部突破的常見手法。
如果是停電，那麼晚上9點15分這個時間點很合適，大多數人已在房間，活動減少，突然停電引發的騷亂相對可控，也便於行動人員隱蔽。
他需要知道，停電期間，他該做甚麼？樓下能否提供幫助？
他再次敲擊詢問：“我（W-O）做（Z-U-O）何（H-E）？”
樓下回復：“等（D-E-N-G）。聽（T-I-N-G）。準（Z-H-U-N）備（B-E-I）。”
等。聽。準備。
很可能是讓他等待停電發生，注意聽可能出現的指令或訊號，做好隨時行動的準備。
李正回覆：“明（M-I-N-G）白（B-A-I）。”然後補充敲擊：“舊（J-I-U）檔（D-A-N-G），急（J-I）。”
他告訴樓下，自己還有“舊檔”的事急需處理。
樓下沉默時間更長，似乎也在思考。然後回覆：“找（Z-H-A-O）。快（K-U-A-I）。”
找。快。
看來樓下也知道“舊檔”的重要性，催促他儘快找到具體位置。
交流結束。李正退回房間，大腦飛速運轉。明天晚上9點15分，停電行動。他需要在這之前，儘可能明確“舊檔”的位置，並做好利用停電機會的準備。
同時，他還需要應對王有福和林靜明天可能發起的最後攻勢。他們給出了“明天晚上”的最後期限，絕不會坐等。
這一夜，註定無眠。李正躺在床上，耳朵傾聽著走廊和隔壁（劉強）以及樓下可能傳來的任何動靜，腦海裡反覆過著豐慶市檔案館、公安局檔案室的結構佈局，以及那些泛黃卷宗上的編號……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但在這黑暗深處，秒針正在無情地走向那個約定的時刻，走向未知的爆發，或者……湮滅。
祁同偉那瘋狂而短促的叫喊，像一縷不散的陰魂，縈繞在寂靜的走廊，也縈繞在李正的心頭。
瘋子？賭徒？還是……在絕境中終於亮出獠牙的復仇者？
無論是甚麼，當明天晚上9點15分的黑暗降臨時，所有的答案，或許都將在混亂與動盪中，被迫浮出水面。
李正握緊了拳頭，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準備，開始了。
時間像漏壺裡的沙，在絕對寂靜中發出無聲卻驚心動魄的流逝聲。
“舊檔……豐慶……你知……”
劉強那用敲擊密碼傳遞的、夾雜著拼音的簡簡訊息，在李正腦海裡反覆迴響，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點，敲打著他的神經。檔案、豐慶、他知道、王有福不知道、急——這幾個關鍵詞勾勒出一幅緊迫而模糊的圖景。
他坐在書桌前，攤開一張新的信紙，沒有寫那些應付檢查的套話，而是用鉛筆在紙的邊緣，開始了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推演。
他需要從記憶的深海打撈起那塊可能決定所有人命運的“舊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