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你對‘驚雷’行動針對的具體物件、掌握的所謂‘核心證據’,其實並不清楚?”鄭國棟追問。
“是的。”李正坦然承認,“陳明主任基於紀律要求,只告知我需要配合的部分。行動的具體目標和證據詳情,我確實不瞭解。”
這是實話,也是最好的保護色。將自己置於一個“有限知情者”的位置,可以減少被針對和深挖的風險。
詢問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問題細緻而反覆,從張偉民的死因猜測,到豐慶產業基金的具體操作,再到他與劉強、孫偉等人的工作關係,甚至隱約觸及了他與楊菲的婚姻是否受到某些因素影響。鄭國棟和周敏顯然做了大量功課,問題很有針對性,試圖從各個角度尋找矛盾或突破口。
李正始終保持著冷靜、剋制的態度。能明確回答的,基於事實回答;涉及敏感或不確定的,以“不清楚”、“不瞭解”、“需要核實”應對;對於明顯帶有誘導或定性的問題,則巧妙繞開或重申原則。
他像一個走在鋼絲上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避免掉入陷阱,又要維持著配合的姿態。
臨近中午,鄭國棟合上了筆記本,身體向後靠了靠。他的臉上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只有一種深沉的審視。
“李正同志,今天的談話暫時到這裡。”他緩緩說道,“感謝你的配合。在調查期間,希望你繼續遵守規定,認真反思,隨時準備配合進一步的詢問。有一點需要明確,組織上對這次事件高度重視,成立聯合調查組,就是為了徹底查清事實,釐清責任,無論涉及到誰,都會一查到底,給方方面面一個負責任的交代。你要相信組織,也要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最後幾句,語氣加重,帶著明顯的告誡意味。
“我明白。我相信組織會公正處理。”李正站起身,同樣平靜地回應。
依然是那個便衣年輕人,將他帶回了206房間。房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咔噠一聲扣緊。
李正走到書桌前,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一飲而盡。後背的內衣,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微微浸溼。兩個多小時高度集中的精神對抗,並不比處理一場危機輕鬆。
他坐下來,開始覆盤剛才的每一句問答。鄭國棟和周敏,無疑是經驗豐富的紀檢幹部,他們的詢問很有技巧,但似乎……也並非全然站在趙立春的立場上徹底碾壓。他們的問題雖然尖銳,但基本還在調查程式框架內,沒有明顯的誘供或威脅。最後那段關於“相信組織”、“一查到底”的話,聽起來像是套話,但結合當時的語境,似乎也有某種微妙的意思。
是他們本身就秉承著一定的職業操守,還是……聯合調查組內部,也存在不同的聲音和力量平衡?
李正無從判斷。但他至少確認了一點:對方暫時沒有打算用非常規手段來對付他。這場較量,目前還在“規則”之內。雖然規則是由對方主導制定的。
午飯送來了。他強迫自己吃完,然後和昨天一樣,申請下午去花園散步。
今天陪同他的是另一位年輕工作人員,同樣沉默寡言。花園裡陽光很好,菊花在秋風中搖曳。李正慢慢地走著,活動著有些僵硬的四肢,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圍牆、樹木、攝像頭的位置。他在觀察這個囚籠的每一個細節,也在整理思緒。
散步回來,他再次坐到書桌前。這次,他沒有繼續梳理那些黑暗的關係網,而是攤開信紙,開始寫信。不是寫給任何人,而是寫給他自己,寫給未來可能看到這些文字的人——如果還有未來的話。
他記錄下今天詢問的要點,記錄下自己的回答和感受,記錄下對這個環境和調查組人員的觀察。他寫下了對楊菲的思念和擔憂,寫下了對豐慶未竟事業的遺憾,也寫下了內心深處那簇不肯熄滅的、對公正和真相的渴望。
文字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心靈出口和抵抗方式。
寫到黃昏時分,他停下筆,望向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的輪廓,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橘紅。
就在這時,他隱約聽到樓下傳來汽車駛入、又很快離開的聲音。不多時,走廊裡似乎有了一些不同尋常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很快又消失了。
晚飯時間,送餐的管理員換了一個人,是個年紀稍大的男性,依舊面無表情。但在放下托盤時,他的手指似乎無意中在托盤邊緣輕輕敲擊了三下,節奏很輕,很快,然後便迅速離開了。
李正心頭微微一動。這個細節,是巧合嗎?
他不動聲色地吃完晚飯,將餐具放好。回到書桌前,他仔細回憶著那三下敲擊的節奏。很普通,沒有任何規律。
或許,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
夜幕降臨,206房間的燈光再次亮起。李正沒有繼續寫信,而是拿出了那個藍色資料夾,再次翻看自己之前整理的脈絡圖。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趙立春”和“東海港”之間的連線上。
聯合調查組今天沒有深入追問東海港的細節,是還沒掌握相關資訊,還是刻意迴避?張偉民老師用生命換來的線索,陳明和老韓他們掌握的核心證據,現在在哪裡?在誰的手上?
就在這時,房間裡的固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李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到電話旁,看著那部老式的黑色話機,螢幕上顯示的是內部短號:101。是管理員辦公室。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喂?”
“李正同志,”是白天那個中年男性管理員的聲音,依舊平淡,“明天上午的散步時間取消。另外,近期可能會有其他調查組的同志找你瞭解情況,請保持電話暢通,隨時待命。”
“知道了。”李正說。
電話結束通話了。
很簡單的工作通知。但李正握著微微發燙的聽筒,卻感覺到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其他調查組的同志”?
不是鄭國棟他們那一組了?
這意味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