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著初步報告,猶豫著是否要將這個發現如實上報。如果上報,很可能會觸及梁家那個圈子的利益,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可能影響他剛剛穩定的位置。如果隱瞞……他看著報告上那家貿易公司的名字,內心進行著激烈的鬥爭。作為一名警察,隱瞞案情是嚴重的瀆職;但作為梁家的“自己人”,他似乎應該“識時務”。
他想起了李正。如果是李正,會怎麼做?答案几乎是肯定的。那個固執的傢伙,肯定會一查到底,哪怕撞得頭破血流。
這種對比讓他感到無比煩躁和自我厭惡。他最終還是將那份報告原樣提交了上去,但在關鍵的關聯分析部分,措辭變得含糊而保守,沒有明確點出與梁家相關的線索。他給自己找了一個藉口:證據還不夠充分,需要進一步偵查。
這是一種典型的官僚式自保。他既沒有完全違背原則,也沒有徹底得罪可能存在的“上面的人”。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平衡了各方。
然而,他低估了梁家訊息的靈通程度。報告提交上去的當天晚上,梁璐就在家裡對他發難了。
“祁同偉!你是甚麼意思?!”梁璐將一份檔案摔在他面前,正是他提交的那份報告的影印件,上面某些含糊的措辭被紅筆圈了出來,“這個案子,你是不是查到了甚麼不該查的東西?想給我爸上眼藥嗎?”
祁同偉心裡一沉,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小璐,你說甚麼呢?這就是個普通走私案,我是按程式辦案,有甚麼問題?”
“按程式?”梁璐冷笑,“別跟我裝糊塗!這家公司跟劉叔叔那邊有關係,你不知道?你把這些模稜兩可的東西寫上去,是想讓誰難堪?你是不是覺得現在翅膀硬了,可以不聽招呼了?”
連珠炮似的質問,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和猜疑。祁同偉感到一陣心寒。他以為自己小心翼翼的平衡,在梁家眼中,卻成了別有用心和“不聽話”的表現。
“我沒有那個意思。”祁同偉壓下心頭的火氣,儘量平靜地解釋,“案子涉及到這家公司,我不能完全不提。但我已經做了技術處理,沒有深挖,也沒有指向任何具體的人。這已經是在規則範圍內,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最大限度?”梁璐盯著他,眼神銳利,“祁同偉,你記住,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誰!沒有梁家,你現在還在那個山溝溝裡蹲著!沒要我父親出手幫你,你現在還在大牢裡呢!現在讓你當這個副支隊長,不是讓你來跟我們玩心眼、講程式的!是要你關鍵時刻,知道該站在哪一邊!”
這話如同鞭子,狠狠抽在祁同偉的心上,將他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也抽打得支離破碎。他低下頭,不再辯解。
梁璐見他服軟,語氣稍緩,但依舊帶著警告:“這個案子,到此為止。後面怎麼處理,你不用管了。以後做事,多用用腦子,想想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
祁同偉默默地收拾起被摔亂的檔案,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感覺自己不像個警察,更像一個被拴著鏈子的提線木偶,每一個動作,都要看主人的臉色。而那個他曾經試圖堅守的、叫做“原則”的東西,在現實的無情碾壓下,已經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
他走到窗邊,看著省城璀璨卻冰冷的夜景。腦海裡,又不合時宜地浮現出李正的身影。那個在省城為了一個縣級市的產業專案,四處奔走、甚至可能要面對各種不明來路“投資人”的傢伙,雖然艱難,但至少靈魂是自由的,腰桿是挺直的。
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和羨慕,混雜著對自己的鄙夷,幾乎要將他淹沒。
水下的暗礁,從不顯露真容,卻足以讓航行其上的船隻傾覆。李正即將面對的,是來自資本世界的試探與陷阱;而祁同偉深陷的,則是權力網路中無形的禁錮與扭曲。省城的夜晚,掩蓋了太多不為人知的交易與掙扎。
第二天上午,李正隻身前往金鼎茶樓。他沒有帶孫偉,這種私下會面,人越少越好。茶樓裝修得古色古香,頗為雅緻,但在李正看來,這雅緻背後總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用於談事的氛圍。
在服務員的引導下,他走進一個安靜的包間。一個穿著休閒西裝、約莫四十出頭、面帶精明的中年男人立刻起身迎了上來,熱情地伸出手。
“李市長!久仰大名,幸會幸會!我是趙瑞龍。”
“趙總,你好。”李正與他握了握手,感覺對方的手掌乾燥而有力。
落座後,趙瑞龍熟練地燙杯、洗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此道老手。茶香嫋嫋升起,瀰漫在包間裡。
“李市長,嚐嚐這普洱,朋友剛從雲南帶回來的老茶頭,味道醇厚。”趙瑞龍將一杯橙紅透亮的茶湯推到李正面前。
李正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抿了一口,讚道:“好茶。”但他心思並不在茶上。
寒暄幾句後,趙瑞龍切入正題:“李市長,不瞞您說,我對你們豐慶產業園很感興趣。現在各地都在搞開發,但像你們這樣,立足本地實際,從小處著手,一步步做起來的,不多見。這說明李市長您是個幹實事的人。”
李正不動聲色:“趙總過獎了。我們也是被形勢逼的,老工業縣級市,總要找條活路。”
“活路找得好啊!”趙瑞龍一拍大腿,“我就欣賞這種務實的精神。說實話,李市長,你們現在遇到的資金困難,在我看來,根本不是問題。只要有好的專案,資金我有的是渠道。”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我們公司,跟省裡幾家大的信託、投資公司關係都很鐵,還有海外的一些基金也有聯絡。只要李市長您點個頭,我們可以立刻組織一個考察團去豐慶,對園區內有潛力的企業進行評估。只要專案過關,幾百萬、上千萬的資金,很快就能到位!”
這話說得豪氣干雲,彷彿金山銀山觸手可及。但李正心裡卻更加警惕。天上不會掉餡餅,尤其是這種主動送上門的“好事”。
“感謝趙總的厚愛。”李正放下茶杯,語氣平和,“不知道貴公司投資,一般有甚麼具體條件和要求?比如,對股份比例、經營管理權,或者……擔保方式?”
趙瑞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哈哈一笑:“李市長果然是明白人!條件嘛,都好談。我們主要是看好專案的長遠發展,追求的是投資回報。股份嘛,當然希望有一定比例,畢竟我們真金白銀投進去。經營管理,我們原則上不干預,但還是希望能派駐財務總監,確保資金安全。至於擔保……”
他頓了頓,看著李正,笑容不變:“最好是能有市財政或者園區管委會出面,做個信譽擔保,這樣我們跟上面也好交代,資金下來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