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尾巴露出來了。李正心中冷笑。繞了一大圈,最終目的還是想綁上地方政府信用。一旦市財政或管委會做了擔保,風險就完全轉嫁到了政府頭上。如果專案成功,他們賺得盆滿缽滿;如果失敗,爛攤子全是政府的。這種套路,他早有耳聞。
“趙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李正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容,“不過,按照現行政策和豐慶的實際情況,市財政和管委會都不能為企業提供融資擔保,這是紅線。我們鼓勵市場化的風險投資,但政府不能兜底。”
趙瑞龍的臉色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理解,理解!政策要求嘛。那我們也可以換個方式,比如,用園區未來的土地收益權,或者特定專案的特許經營權來做質押?辦法總比困難多嘛!”
他還在試圖尋找可以撬動的槓桿。李正心中已然明瞭,這個趙瑞龍,絕非單純的投資者,其背後意圖叵測。
“這些涉及重大資產和權益的事項,都需要經過嚴格的程式和集體決策。”李正滴水不漏地回應,“我個人無法做出任何承諾。如果趙總確實有興趣,可以按照正規渠道,向我們產業園管委會提交具體的投資方案和公司資質檔案,我們會組織專業團隊進行評估。”
他徹底堵死了私下交易的可能,將事情拉回到公開、規範的軌道上。
趙瑞龍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維持不住了,他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眼神閃爍了幾下,才重新笑道:“李市長原則性真強,佩服佩服。也好,正規渠道好,大家都放心。那回頭我讓我們的人準備材料,跟管委會對接。”
接下來的談話,便顯得有些索然無味。趙瑞龍不再提具體投資,轉而天南海北地閒聊,打探一些省裡和豐慶的人事動向。李正也樂得敷衍,虛與委蛇。
半小時後,李正藉口還有安排,起身告辭。趙瑞龍將他送到茶樓門口,握著手,依舊熱情:“李市長,以後常聯絡!豐慶有甚麼好專案,隨時想著老弟我!”
坐進車裡,李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這個趙瑞龍,背景複雜,目的不純,必須提醒管委會和相關部門高度警惕,嚴防這類打著投資旗號、實則意圖綁架政府信用的資本進入。
他立刻給老周打了個電話,簡要說明了情況,讓他務必把好關。
就在李正擺脫了一場潛在陷阱的同時,祁同偉正在辦公室裡,面對著一份新的調崗徵求意見表。支隊內部進行小幅調整,有一個去省警校擔任教研室副主任(副處級)的機會。職位聽起來不錯,環境也相對單純,但誰都明白,這等於離開了公安實戰一線,進入了“養老”預備隊。
這份徵求意見表,像是某種試探,又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是因為他上次在走私案中的“不夠聽話”?還是梁家覺得他需要再“冷卻”一下,遠離敏感崗位?
祁同偉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感覺重逾千斤。他不想去警校。他喜歡在一線辦案的感覺,那種抽絲剝繭、與犯罪分子鬥智鬥勇的過程,能讓他暫時忘記現實的齷齪,找回一點點作為警察的價值感。
可是,他有選擇的權利嗎?
他想起了梁璐那冰冷的眼神和警告的話語。如果他拒絕這次調整,堅持留在一線,會不會引來更直接的打壓?梁家能把他捧上來,也能把他踩下去。
內心的驕傲與現實的殘酷激烈交鋒。最終,對失去現有地位的恐懼,壓倒了對職業理想的最後一絲留戀。
他拿起筆,在“本人意見”一欄,緩緩寫下了“服從組織安排”六個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寫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感到一種徹骨的疲憊和虛無。他親手斬斷了自己回歸正常職業軌道的可能,將自己更深地捆綁在了那條依附權力的船上。前路似乎只剩下在梁家劃定的圈子裡,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至於能爬到多高,爬上去之後又是怎樣的風景,他已不敢去想。
茶樓的香茗散去,留下的是對資本陷阱的清醒認知;辦公室的抉擇落定,鑄下的是對權力依附的更深枷鎖。省城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兩人身上,卻驅不散各自心頭籠罩的迷霧與寒意。他們的路,在現實的擠壓下,愈發清晰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且都佈滿了荊棘。
在與趙瑞龍虛與委蛇的會面,讓李正更加堅定了依靠正規渠道、紮實內功的決心。省城的資源雖多,但陷阱同樣密佈,稍有不慎,就可能將豐慶來之不易的局面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他謝絕了後續幾個類似“投資掮客”的邀約,將全部精力放在了跟進劉強那邊牽線的成果,以及藉助工業廳對接的技術資源上。
幾天後,事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轉機。劉強透過張副主任的關係,為豐慶產業園爭取到了一個“省級中小企業發展專項資金”的候選名額。雖然金額不算巨大,對於龐大的資金缺口而言只是杯水車薪,但象徵意義重大——這意味著豐慶的困境和努力,至少在省發改委的某個層面得到了初步的、程式上的認可。
“錢不多,但這是個訊號。”劉強在電話裡對李正說,“說明我們之前的奔走沒有白費,至少有人在關注豐慶了。你回去後,要用好這筆錢,把它用在刀刃上,做出實實在在的效果,這樣才能為後續爭取更多支援打下基礎。”
“我明白,劉市長。太感謝您了!”李正由衷地說道。這筆錢,更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微光,雖然微弱,卻指明瞭方向,給予了堅持下去的勇氣。
與此同時,省工業廳那邊對接的省機械研究院的一位老專家,也對李正提出的“小改小革、提升效率”的思路很感興趣,答應抽時間帶團隊去豐慶實地看看,幫幾家重點企業做做“診斷”。
帶著這來之不易的微小成果和潛在的技術支援承諾,李正決定結束這次省城之行。收穫雖未達預期,但至少沒有空手而歸,更重要的是,他對省城的權力格局和資源爭取的艱難程度,有了更加清醒和現實的認識。
臨行前,他特意去了一趟省城的書店,精心挑選了幾本楊菲可能會喜歡的文學類和經濟學普及讀物,又買了一些省城的特色點心。想到楊菲收到這些東西時可能露出的靦腆笑容,他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都減輕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