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慶的夜晚悶熱難耐,李正辦公室的燈卻亮到了深夜。桌上攤開的是孫偉整理好的建材採購流程對比資料和環保標準參照檔案,還有一份他剛剛草擬的《關於加快推進小家電產業園建設若干問題協調方案》。他用紅筆在幾個關鍵資料上做了標記,眼神銳利。
第二天一早的市政府專題會議上,李正沒有急著丟擲自己的方案。他先讓相關部門按流程彙報產業園推進情況。果然,城建和環保部門的負責人又開始老生常談,強調採購流程的“嚴謹性”和環保要求的“特殊性”,言語間透著“急不得”的意味。
等他們說完,會議室裡短暫地安靜了一下。李正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
“流程要講,規定要守,這沒錯。但我這裡有一份資料,想請各位看一下。”他讓孫偉將準備好的對比資料分發下去。
“這是省內三個與我們產業園定位、規模類似的專案,他們的主要建材採購週期,平均在15到20個工作日。而我們目前卡在某個環節,已經超過了40個工作日,還沒有明確的時間表。”
他目光轉向環保局的負責人:“張局長,您要求追加的這套汙水處理方案,其標準參照的是去年省裡對大型化工企業的指導性意見。而我們產業園,以組裝和輕加工為主,主要廢水是生活汙水和少量清潔廢水。我查證了鄰市類似產業園的環評報告,他們採用的就是我們最初報備的、更經濟實用的方案,並且透過了審批。我想請問,我們豐慶的環境承載力,是否比鄰市要脆弱很多?還是我們的產業規劃,存在尚未披露的重汙染環節?”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請教的態度,但每一個問題都像針一樣,紮在對方賴以拖延的藉口上。那位張局長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支吾著試圖解釋。
李正沒有窮追猛打,而是順勢拿出了自己那份協調方案:“既然環節上有客觀困難,我們不能幹等。我建議,成立一個產業園建設專項協調小組,我牽頭,相關部門負責人參加。針對建材採購,列出清單,明確責任單位和辦結時限,每天排程。針對環評,請設計院和環保局的同志一起,參照鄰市成功案例,結合我們實際情況,三天內拿出一個既能滿足環保要求、又切實可行的最佳化方案,報劉市長審定。”
他環視一圈,最後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劉強:“市長,專案不等人,市場更不等人。我們必須用非常規的效率和決心,才能把耽誤的時間搶回來。”
劉強面無表情地聽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錘定音:“就按李正同志的意見辦!協調小組今天下午就成立,我要看到進度表。哪個環節再出問題,拖了後腿,負責人直接到我辦公室來說明情況!”
會議結束後,李正能感覺到投向他的目光更加複雜,但之前那種無形的拖延阻力,似乎在這一刻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但他必須贏下這一局。
就在李正為豐慶的產業藍圖奮力破局時,祁同偉坐上了開往巖台山區的長途汽車。汽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窗外的景色從城鎮的喧囂逐漸變為層巒疊嶂的荒涼。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牲畜的氣味。
紅星派出所比他想象的還要破敗。幾間低矮的磚瓦房,牆皮剝落,院子裡雜草叢生。唯一的警車是一輛快要報廢的吉普,輪胎磨損嚴重。所裡連他在內只有四個民警,另外三個都是本地人,年紀比他大,看著他這個省城來的、據說還立過功的年輕所長,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隔閡。
所謂的宿舍,就是辦公室裡間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破桌子,潮溼悶熱,蚊蟲嗡嗡作響。放下簡單的行李,祁同偉站在院子裡,看著四周連綿的大山,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世界的盡頭。
第一個夜晚,他幾乎徹夜未眠。山裡的寂靜是一種有重量的東西,壓得人喘不過氣,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和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更添了幾分淒涼。他想起省廳辦公室的明亮,想起緝毒行動的驚心動魄,想起和陳陽曾經有過的短暫溫存……一切都像上輩子的事。高育良那句“潛龍在淵”此刻聽起來像個冰冷的笑話,這哪裡是深淵,這分明是墳墓。
第二天,老民警老王帶他下鄉熟悉情況。所謂的紅星鎮,只有一條不到百米長的街道,幾家雜貨鋪,一個郵局。村民們穿著打補丁的衣服,面板黝黑,眼神渾濁。他們看到警車,也只是麻木地看上一眼,繼續忙自己的活計。
“祁所,咱們這沒啥大案子,多是些鄰里糾紛,偷雞摸狗,要不就是喝醉了打架。”老王咂巴著旱菸,慢悠悠地說,“以前那個老所長,在這待了二十年,最大的功勞就是調解矛盾,沒出過大事。”
祁同偉看著車窗外一片貧瘠的山坡,心裡一片冰涼。在這裡,他那一身本事,他拼死換來的功勳,有甚麼用?他的對手不再是兇殘的毒販,而是貧困、閉塞和日復一日的瑣碎,這些軟刀子,殺人不見血。
他嘗試著處理了幾起糾紛,無非是張家佔了李家的地埂,王家偷摘了趙家的玉米。村民們圍著他,用濃重的方言吵吵嚷嚷,他需要很費力才能聽懂。他按著法律條文和程式去調解,卻發現村民們更認那些沿襲了幾輩子的鄉規民約和村幹部的面子。他感覺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來者,所有的知識和技能在這裡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一天下來,他身心俱疲。晚上,他給李正打了個電話,訊號時斷時續。
“正子……”他只叫了一聲名字,喉嚨就哽住了。
電話那頭的李正似乎正在忙碌,背景音有些嘈雜,但立刻關切地問:“同偉?你到了?那邊怎麼樣?”
祁同偉看著窗外漆黑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大山,苦笑了一下,最終只是沙啞地說:“……還好。你那邊呢?”
“忙,一堆事,不過還在推進。”李正的聲音帶著疲憊,但有一股韌勁,“你呢?到底怎麼樣?別瞞我。”
“……山很大,很靜。”祁同偉避重就輕,“就是……太靜了。” 靜得讓人發慌,靜得讓人絕望。
李正沉默了一下,似乎明白了甚麼,他加重語氣:“同偉,記住我的話,活著!無論如何,先活下去!等我這邊!”
掛了電話,祁同偉躺在堅硬的板床上,睜著眼睛直到天亮。活下去?在這樣的地方,像那個老所長一樣,活二十年,三十年?他看不到任何希望,只覺得那莽莽群山,正一點點將他吞噬。
而此時的豐慶,李正剛剛結束與施工方的連夜會議,確定了最佳化後的施工方案。他走出會議室,凌晨的冷風一吹,頭腦清醒了些。他想起祁同偉電話裡那死氣沉沉的語氣,心裡一陣揪緊。他拿出手機,想再撥過去,卻發現訊號格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