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台山的清晨,濃霧依舊,雞鳴犬吠間,祁同偉已經繞著派出所後面的小山包跑了一圈回來,汗水浸溼了他洗得發白的舊警服。這裡的日子緩慢黏稠,但他沒有讓自己徹底沉淪。多年的基層經驗告訴他,在這種地方,停下來就意味著被吞噬。
他熟練地生起爐子,熬上一鍋稀粥,就著鹹菜吃完早飯。老民警老王打著哈欠出來,看到他已經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晾衣繩上掛著的幾件警服也洗好了,不由咧咧嘴:“祁所,你這……比我們本地人還像本地人。”
祁同偉笑了笑,沒說話。適應,是他這些年學會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從最初的巖臺鄉司法所,到後來的各處輾轉,他早已不是那個只會抱著法律條文、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愣頭青。他知道在這大山深處,道理要講,但更要講人情世故,講鄉規民約。
上午,隔壁村張李兩戶因為一頭跑丟的牛犢鬧到了所裡。雙方各執一詞,吵得面紅耳赤。老王習慣性地想和稀泥,勸雙方各退一步。
祁同偉沒急著表態,他先給兩人散了煙,讓他們坐下慢慢說。他聽得仔細,不時用本地話插問幾句細節。聽完了,他沒評判牛是誰的,而是對張家說:“老張,你家牛圈那籬笆,我上次去看就鬆垮垮的,牛不跑才怪。”又對李家說:“老李,你撿了牛,不第一時間找失主,還牽去用了兩天犁地,這也不對。”
他語氣平和,像拉家常。最後,他提出方案:“牛,老張你牽回去,把牛圈修好。老李你用了兩天牛,算租錢,按市價一半給老張,就當幫你犁地的工錢。你們看咋樣?”
這個方案,既認了張家的所有權,也考慮了李家確實付出了勞動,比單純的和稀泥或各打五十大板更讓人信服。雙方琢磨了一下,都覺得能接受,事情就這麼解決了。
老王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祁所,你這手可以啊,比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會調事。”
祁同偉只是淡淡一笑。他心裡清楚,這不是甚麼高明的技巧,只是被現實磨出來的無奈。在這裡,他改變不了大環境,只能在這些雞毛蒜皮裡,儘量求得一個相對公平,維持住一方小小的秩序。這微小的掌控感,是他對抗內心巨大虛無的唯一方式。
他開始著手改善派出所的條件。向上級打報告申請經費石沉大海,他就自己動手。帶著所裡幾個民警,利用休息時間,和泥補牆,修理門窗,甚至把院子裡那塊荒地開墾出來,種上了蔬菜。他還重新整理了混亂的檔案,建立了簡單的臺賬。這些實實在在的改變,讓所裡幾個原本對他有些隔閡的老民警,態度漸漸緩和,開始真心叫他一聲“祁所”。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躺在硬板床上,聽著山風呼嘯,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寂和前途盡毀的絕望,還是會像冰冷的潮水般湧來,幾乎將他淹沒。他只能緊緊抓住白天處理糾紛時獲得的那一點點微末的充實感,告訴自己,還活著,還在動。
與此同時,在豐慶,李正面臨的則是另一種局面。表面上,他風頭正勁。市委書記馬世文對他信任有加,新市長劉強更是他在經濟建設上最堅定的盟友。產業園的建設在他的強力推動下,進展迅速,鋼結構廠房已經初具規模,開始有零星的本地小家電企業前來諮詢入駐事宜。
但李正心裡清楚,真正的挑戰,從來不在明處。支援他的力量在市裡高層,但執行的中層,水卻很深。
之前鼎峰專案留下的遺毒,以及前任書記周海洋、副市長趙國棟經營多年的人脈網路,並沒有隨著他們的調離而徹底消散。這些人盤踞在財政、城建、國土、組織等關鍵部門的中層崗位上,陽奉陰違,成了阻礙政策落地的“中梗阻”。
財政局預算科的科長,是趙國棟的遠房表親,每次撥付產業園的款項,總能找出各種理由拖延,不是說需要補充材料,就是說流程走到了上級部門,需要等待。國土局負責土地手續的那個副科長,是周海洋老部下的女婿,在辦理產業園土地性質變更的最後一道手續時,卡著一個小小的印章就是不蓋,一問就是“需要研究研究”。
更讓李正棘手的是來自省城的無形壓力。他在豐慶大力推動國企改革、清理不良資產,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這些人在省裡有著盤根錯節的關係,雖然暫時無法直接否定豐慶的發展方向,但卻可以透過各種方式施加影響。省裡某些部門在對豐慶的專案審批、資金扶持上,變得格外“嚴謹”和“緩慢”;一些關於李正“作風霸道”、“急於求成”的議論,也開始在一定的圈子裡流傳。
這天,在市政府常務會議上,討論到產業園下一階段招商和管理機構的設定時,矛盾公開化了。
李正提出,要面向社會,公開選拔一批懂經濟、有闖勁的年輕幹部,組建一個專業、高效的園區管委會,賦予其充分的自主運營權。
他話音剛落,組織部長,一位在豐慶耕耘多年、與周海洋關係密切的老資格,就慢條斯理地開口了:“李市長的想法是好的,年輕人有衝勁。不過,園區管理涉及面廣,責任重大,還是需要一些經驗豐富的老同志來掌舵,穩當。我們組織部這邊,也收到不少單位老同志的想法,希望能在退休前,為市裡的重點工程發揮餘熱嘛。”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意思卻很明顯——想把園區管委會變成安置閒散老幹部、平衡各方關係的“養老院”和“自留地”。
劉強市長皺了皺眉,沒立刻表態,看向李正。
李正知道,這是關鍵一戰。他不能再容忍這些“中梗阻”和舊勢力繼續掣肘。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
“部長考慮周全。但是,產業園是我們豐慶轉型發展的希望所在,不是養老院!我們需要的是能打仗、能創新的隊伍,不是論資排輩、求穩怕事的氛圍。老同志的經驗寶貴,可以在顧問崗位上指導,但具體運營管理,必須讓專業的人、想幹事的人來幹!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