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中三槍的一等功,總需要一個交代。在梁群峰副書記的和陳岩石老檢察長年輕人需要多崗位鍛鍊的建議下,省公安廳黨委會透過了一項人事任命:鑑於祁同偉同志在緝毒工作中表現突出,但因身體原因不再適合高強度一線工作,特提拔其為正科級幹部,調任巖台山區紅星派出所擔任所長。
紅星派出所……祁同偉拿著那份薄薄的調令,站在省廳人事處的走廊裡,只覺得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巖台山區,那是漢東省有名的貧困山區,紅星派出所,更是偏遠中的偏遠。正科級所長?聽起來是提拔了,可誰都知道,那是流放,是把他這頭可能還有威脅的困獸,扔到一個再也撲騰不起來的山溝裡。
他想起之前去巖臺鄉司法所調解一樁糾紛時,見過的那個老所長。也是政法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據說當年也是意氣風發,不知怎麼就分配到了那裡,一待就是幾十年,頭髮熬白了,銳氣磨平了,成了個整天和村民雞毛蒜皮打交道的老頭兒。當時他還覺得那人有些可惜,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了自己。
同偉啊。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祁同偉回頭,看見他的研究生導師高育良正站在走廊盡頭。高育良依舊是那副儒雅的學者模樣,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透著關切。
老師,您怎麼來了?祁同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高育良走近,看了眼他手中的調令,輕輕嘆了口氣:我都聽說了。走,去我辦公室坐坐。
在漢東政法大學那間堆滿書籍的辦公室裡,高育良給祁同偉泡了杯茶。茶香嫋嫋中,他注視著這個曾經最得意的學生。
同偉啊,高育良的聲音很溫和,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巖台山那個地方,確實艱苦。但是你想過沒有,人生就像這下棋,有時候看似退了一步,實際上是為了更好地前進。
祁同偉低頭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沒有說話。
你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潛龍在淵的道理嗎?高育良緩緩說道,龍在深淵中潛伏,不是它不能飛,而是在等待時機。你現在去基層,看似是離開了省廳這個舞臺,但實際上,這是在積蓄力量。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梁書記和陳老這次為你說話,讓你解決了正科,這是個很好的起點。在基層把所長當好,踏踏實實幹上幾年,有了這份履歷,將來再想往上走,就名正言順了。
祁同偉抬起頭,眼神複雜:老師,您真的覺得我還有將來嗎?
為甚麼沒有?高育良反問,語氣依然平和,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但是同偉啊,人生在世,要懂得審時度勢。有些時候,剛則易折。你看看歷史上的那些英雄人物,哪個不是能屈能伸?
他走到窗邊,望著校園裡鬱鬱蔥蔥的樹木:我記得你剛讀研的時候,意氣風發,說要改變這個世界。但現在你應該明白了,改變世界之前,先要學會適應這個世界。巖台山是個磨練心性的好地方,在那裡,你可以靜下心來,好好想想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高育良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祁同偉:有時候,退一步不是認輸,而是為了更好地前進。這個道理,我希望你能明白。
祁同偉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他聽懂了高育良的弦外之音——這是在暗示他低頭,向現實妥協。可是,要他向那個毀了他前途的梁家低頭嗎?
老師,祁同偉的聲音有些沙啞,如果我......不願意退這一步呢?
高育良的眼神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溫和:同偉,你還記得你師母經常說的一句話嗎?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現在已經是正科級幹部了,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在基層鍛鍊幾年,等風頭過去了,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但如果你非要硬碰硬......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祁同偉已經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從高育良辦公室出來,祁同偉獨自在校園裡走了很久。初夏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斑駁陸離。他想起了陳陽,想起了那個一等功,想起了孤鷹嶺的槍聲,想起了巖臺鄉司法所那個白髮蒼蒼的老所長......
最終,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廳人事處的電話:我接受組織安排。
掛了電話,他站在政法大學標誌性的主樓前,仰頭望著那莊嚴的建築。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嘴角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曾經夢想著改變世界的祁同偉,已經死了。
而此刻的豐慶,李正剛剛拿到孫偉整理好的建材採購流程對比資料和環保標準參照檔案。他仔細翻閱著,眼神銳利。有了這些東西,他就有底氣去敲打那些故意拖延的環節了。
他拿起電話,準備打給幾個關鍵部門的負責人。產業園必須儘快建起來,這是他破局的希望,也是他未來可能幫助祁同偉的資本。他無法想象,他那個驕傲的兄弟,此刻正懷著怎樣的心情,準備踏上那條通往山區的、看不到盡頭的路。
一個在明處應對著層出不窮的刁難,奮力開拓;一個在暗處承受著冠冕堂皇的打擊,走向沉寂。命運的岔路口,越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