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正提前一刻鐘就到了三樓東頭。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盡頭一扇掛著處長辦公室牌子的門開著一條縫。他整理了一下租來的那身顯得略大的西裝,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響了門。
請進。一個沉穩的聲音傳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但整潔異常。檔案分門別類碼放得如同刀切,窗臺上幾盆綠植生機勃勃。辦公桌後坐著一位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是張處長。他身材微胖,頭髮稀疏,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透著一種閱人無數的精明和務實者的沉靜。他正伏案寫著甚麼,聽到動靜抬起頭。
張處長,您好。我是新來的李正,向您報到。李正站得筆直,聲音清晰。
張處長放下筆,仔細打量了李正幾眼,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李正同志,坐。不用這麼拘束,咱們研究室氣氛還是相對寬鬆的,前提是活兒得幹好。
他說話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南方口音,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謝謝處長。李正依言坐下,腰桿依舊挺直。
你的材料我看了,經濟學碩士,成績優異,在校期間還發表過幾篇不錯的文章,有想法。張處長開門見山,語氣帶著讚許。
現在省裡,乃至全國,頭等大事是甚麼。搞活國營大中型企業,這是關係到國計民生、改革成敗的關鍵一役。上面催得緊,下面問題多,我們研究室就是省委省政府的外腦,要拿出切實可行的分析和建議。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檔案,遞給李正:這是前期調研的一些基礎資料和兄弟省份的初步經驗。你剛來,先熟悉情況。下個月初,我親自帶隊,下去跑幾家有代表性的廠子,你也跟著。多看,多聽,多想。回來之後,張處長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正,結合你的專業,給我寫一份有分量的調研報告初稿。放開思路,大膽講!只要言之有據,有建設性,在我這裡,就歡迎。
李正雙手接過檔案,沉甸甸的,彷彿接過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考驗。是,處長,我一定認真準備,多看多學。
好。張處長滿意地點點頭,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記住,在機關,多看少說,多做實事。尤其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深意,涉及具體人和事,更要慎重。去吧,讓劉主任帶你去熟悉一下科室,領些辦公用品。
接下來的日子,李正一頭扎進了資料堆裡。白天在光線不太好的大辦公室裡,和幾位或沉默寡言或謹小慎微的同事一起,研讀檔案、整理資料。晚上回到狹小的宿舍,就著昏黃的燈光,繼續翻閱張處長給的材料和那些從圖書館借來的、關於國企改革前沿理論的書刊。紙上得來終覺淺,前世關於國企改革的模糊記憶和今世看到的冰冷資料、僵化案例交織在一起,讓他對即將到來的調研充滿了期待,也感到了壓力。
八月初,暑氣正盛。一輛半舊的綠色吉普車,載著張處長、李正和另外一位資歷較深的研究員老趙,駛離了省府大院,開向漢東省工業重鎮林城市。
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省道上顛簸,窗外掠過的是大片大片綠油油的農田和遠處冒著滾滾濃煙的工廠輪廓。張處長閉目養神,老趙則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李正聊著天,言語間多是告誡和提醒。
小李啊,下去看,可別光看領導想讓你看的彙報材料。老趙吐了個菸圈,慢悠悠地說,
多跟工人聊聊,去車間轉轉,那才是真實的底子。現在這些廠子啊,難。裝置老,負擔重,人浮於事,產品賣不出去。唉,都是頑疾。
謝謝趙老師提點,我記下了。李正虛心應道。
他們走訪的第一站是林城第二紡織廠。高大的廠門氣派猶存,但門柱上的油漆已經斑駁剝落。迎接他們的是廠黨委書記和廠長,兩人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但眼底深處都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會議室裡,窗明几淨,桌上擺著時令水果和熱茶。廠長拿著厚厚一疊彙報材料,聲音洪亮地介紹著廠裡的“輝煌歷史、“深化改革取得的階段性成果”以及“當前面臨的一些暫時性困難,措辭嚴謹,資料漂亮。
張處長面帶微笑,頻頻點頭,偶爾插話詢問幾個關鍵資料。李正和老趙則飛快地記錄著。
都是套話,漂亮話。’李正心中暗道。彙報材料裡的最佳化重組、技改增效聽著光鮮,但具體怎麼優,怎麼改。語焉不詳。那些暫時性困難背後,恐怕是積重難返的沉痾。
走,去車間看看。彙報結束後,張處長站起身,不容置疑地說道。
廠領導的臉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堆滿笑容:好,好。
張處長深入一線,指導工作,太好了。
一踏入紡紗車間,巨大的噪音瞬間淹沒了所有聲音。空氣悶熱潮溼,瀰漫著濃重的棉絮粉塵和機油混合的氣味,吸一口都覺得鼻腔發癢。巨大的紡紗機轟鳴著,震得腳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顫抖。機器看起來老舊,不少地方能看到修補的痕跡和滲出的油汙。擋車工們大多是中年女工,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戴著口罩,在機器間穿梭巡視,眼神疲憊而麻木。她們的頭髮、眉毛甚至睫毛上都沾滿了細小的棉絮,像蒙了一層灰白的霜。
李正注意到,不少機器的運轉速度似乎並不快,有些機位甚至空著。角落裡,幾個穿著同樣工裝卻顯得無所事事的男職工聚在一起抽菸聊天,看到領導進來,才慌忙散開,臉上帶著一絲被抓包的尷尬。
冗員。這個在後世被無數次提及的詞,此刻在李正腦中無比清晰地浮現。他不動聲色地靠近一個正在擦拭機器的老工人,趁人不注意,低聲問道:師傅,這機器怎麼感覺開不滿啊。
老工人警惕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廠領導,壓低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和深深的無奈:開滿。賣給誰去啊。倉庫里布匹都堆成山了,質量跟不上人家南邊的,價格又沒優勢,能開一半就不錯嘍。人,人倒是不少,可活兒就這麼多,有啥法子。混口飯吃唄,他搖搖頭,不再多說,繼續低頭擦拭著那臺冰冷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