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後,祁同偉更是嗤笑了一聲,現在的祁廳長還是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自身能力的絕對自信和對權貴本能的不屑:梁璐,哼!她梁家再勢大,就能一手遮了漢東的天。巖臺鄉再偏,再窮,它也是漢東的地界。我祁同偉行得正坐得直,憑真本事吃飯,我就不信,我幹不出成績。總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從那裡走出來,讓所有人都看著,讓那些想看笑話的人,把嘴給我閉上。
此時的他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那是對命運宣戰的戰書,也夾雜著無法言說的憤怒與不甘。
光芒稍斂,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卻透著一股磐石般的堅定和溫柔的期許:陳陽,她懂我。她已經先去京城安頓下來了,她等我,等我。等我幹出個樣子來,風風光光地去京城接她。這一天,不會太久。
李正看著眼前好友眼中那份對高育良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對梁家力量近乎天真的低估,心頭像堵了一塊冰冷沉重的巨石。他太清楚祁同偉的驕傲了,那是一種浸入骨髓、支撐他一路從貧瘠山村走到政法之巔的傲骨。可正是這傲骨,此刻卻成了勒緊他咽喉的繩索。而梁家的狠辣與能量,遠非這個剛剛走出象牙塔、滿腦子理想與熱血的青年才俊所能想象。勸,是勸不動了。
沉默在灼熱的空氣中蔓延了幾秒,沉重得如同鉛塊。最終,李正只是用力地、重重地拍在祁同偉的肩膀上,那力道帶著一種沉重的託付和無言的兄弟情義。
好!李正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記住你今天的話,祁同偉,給我熬住了。活著!好好活著。等我,等我站穩腳跟,一定拉你一把。一定。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鼓鼓囊囊的信封,不由分說地塞進祁同偉緊握派遣單的手裡,那信封的厚度代表著他在稿費之外省吃儉用積攢下的全部心意,拿著,窮家富路,別跟我犟。到了那邊,常聯絡。
祁同偉低頭看著手中那個沉甸甸的信封,又看看李正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和深切的擔憂,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拒絕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他只是將那信封攥得更緊,緊到指關節因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彷彿那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實物。
兩人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塵,準備離開這悶熱的角落。剛走出幾步,迎面碰上一行校領導正陪同幾位幹部模樣的賓客,談笑風生地走過梧桐樹蔭下的林蔭道。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儒雅,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睿智,帶著學者型官員特有的從容氣度,正是政法系的主任,高育良教授。
高育良的目光隨意掃過迎面走來的兩個學生。當視線落在祁同偉身上時,那儒雅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極為親切、溫和、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期許的笑容,如同春風拂過冰面。他對著祁同偉,極為自然地、幅度清晰地頷首致意,眼神中傳遞著無聲的鼓勵和我看好你的深意。
然而,當他的目光轉向祁同偉身邊的李正時,那春風般的笑容如同被精準操控的舞臺燈光,瞬間切換。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卻變得無比公式化,如同戴上了一張精心打磨的面具。禮貌性的、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目光沒有絲毫停留,如同掠過一片無關緊要的空氣,便繼續與身旁的領導低聲交談著,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掩映的林蔭道拐角。
李正站在原地,清晰地感受著那瞬間切換的、截然不同的溫度差,對祁同偉是如沐春風的期許,對自己則是冰點以下的漠然。他看著高育良消失的方向,李正沒啥感覺,高育良看不上他,他還看不上高育良呢!
說實話,李正的看法,高育良是能撈祁同偉出來的,後期高育良能夠完全繼承梁群峰的政治資源,很明顯兩者之間的關係深得旁人絕對很難相像。而且高育良的媳婦,吳惠芬吳老師他們家已經應該也不一般,不然陸亦可他老媽看不上高育良多年,要知道看不起還不是從兩人離婚開始的,是一直看不起。
高育良就算上不是省部高官,但是年紀輕輕在政法大學當主任。這是無數人努力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情,而且這個時候的大學主任是有行政級別的。
可能祁同偉犯了眾怒,好像身邊每一個人都能拉自己一把。他的學妹可以,他的老師可以,他的女朋友的父親可以。但就是要看著他掉到泥土中,就好像是農民的兒子,好像是犯了天譴。
長途汽車捲起的煙塵尚未在省府僧東市寬闊的柏油路上散盡,李正已提著簡單的行李,站在了省政府那棟莊嚴肅穆、帶著明顯蘇式風格的灰色大樓前。巨大的門樓上方,國徽在七月的驕陽下熠熠生輝,無聲地宣示著權力的核心。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不同於校園的、混合著檔案油墨、陳舊木地板和淡淡官僚氣息的獨特味道,厚重而壓抑。
政策研究室。李正抬頭望著樓體側面懸掛的、字跡端正的銅牌,深吸了一口氣。燥熱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即將踏入未知棋局的緊張。這裡,就是他精心選擇的起點,一個能近距離觀察時代脈搏、積蓄力量又相對遠離風暴眼的港灣。
報到手續在一種高效而略顯刻板的流程中完成。接待他的是一位姓劉的副主任,四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說話滴水不漏,眼神帶著體制內特有的審視。當看到李正檔案上經濟學碩士的字樣時,劉副主任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李正同志,歡迎加入研究室。劉副主任伸出手,力度適中,你的學歷在我們這裡算拔尖的,專業也對口。我們張處長特別交代過,要重點培養。他頓了頓,遞過來一把鑰匙和一疊表格,“宿舍在機關大院後面的筒子樓,308。這是飯卡、工作證,還有一些規章制度,抓緊熟悉一下。明天早上八點半,準時到三樓東頭,張處長辦公室報到。
謝謝劉主任。李正雙手接過,態度恭敬。
機關宿舍的筒子樓,狹窄、陳舊,長長的走廊兩側堆滿了各家各戶的雜物,空氣裡混雜著油煙和潮溼的氣息。308室是間單人間,約莫十平米,一張硬板床,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掉了漆的木頭衣櫃,便是全部家當。牆壁斑駁,天花板角落甚至能看到些許黴點。條件艱苦,但對經歷過更窘迫生活的李正來說,已算不錯。他麻利地放下行李,簡單清掃了一下,便攤開那些規章制度仔細閱讀起來。字裡行間,是森嚴的等級、繁瑣的程式和無處不在的紀律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