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外的山道崎嶇不平。
一輛大巴車在顛簸中緩慢行駛。
車窗上蒙著厚厚的灰塵,將窗外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色塊。
車廂內,一片壓抑的死寂。
三四十號人擠在狹窄的座位上,沒人說話。
任務大廳裡那股被點燃的熱血,早已在漫長而沉悶的旅途中冷卻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困惑與不安。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大巴車在一片荒無人煙的林區前停下。
車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嘶響,緩緩開啟。
茉莉第一個跳下車,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潮溼的、帶著腐殖質氣味的空氣湧入鼻腔。
她抬起手,一隻羽毛呈灰褐色的靈鷹從她掌心飛起,盤旋著衝入高空,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樹冠之中。
車上的男人們陸陸續續走了下來,他們看著眼前這片陰森的密林,臉上的困惑更重了。
“喂,小姑娘。”一個臉上帶疤的男人忍不住開口,“帶我們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幹甚麼?”
“就是啊,不是說去公會基地嗎?”
“這都快出東海市的地界了吧?”
議論聲此起彼伏。
站在茉莉身後的亞索,緩緩抬起眼皮。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掃過眾人,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多言無益,跟上便是。”
那股無形的壓力,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他們不敢再多問,只能硬著頭皮,跟著茉莉和亞索,走進了那片幽暗的密林。
林間小路泥濘難行。
走了約莫十幾分鍾,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巨大藤蔓所佔據的沼澤地。
而在沼澤地的中央,一株龐大到難以形容的植物,正靜靜地矗立著。
它沒有花,也沒有葉。
主幹如同扭曲的人形,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類似眼球的黑色膿包。
無數條粗壯的、佈滿倒刺的深綠色藤蔓,像毒蛇般從主幹上延伸出來,在半空中緩緩蠕動。
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瀰漫在空氣中。
【腐屍藤妖 LV20 (精英BOSS)】
【生命值:/】
看到這頭怪物的瞬間,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心裡同時湧起一個極其不好的預感。
“不會吧……”一個法師學徒聲音發顫,“帶我們來這裡,該不會是……”
茉莉轉過身,清澈的目光掃過眾人煞白的臉。
她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沒錯。”
“這就是你們的第一個考驗。”
“殺了它。”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短暫的死寂過後,是火山爆發般的譁然。
“你瘋了!讓我們去打BOSS?”
“一個二十級的BOSS!你他媽在開甚麼玩笑!”
那個臉上帶疤的男人第一個跳了出來,指著茉莉的鼻子破口大罵。
“老子十級打一隻普通的變異野豬都費勁!你讓我去打這個?它一根藤蔓就能把我抽成肉泥!”
“沒錯!我們是來找工作的,不是來送死的!”
“甚麼狗屁永夜公會!老子不幹了!”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他們都是在底層摸爬滾打的散人,對自己的實力有幾斤幾兩,心裡清楚得很。
讓他們去挑戰一頭二十級的BOSS,和讓他們去自殺沒有任何區別。
面對群情激憤的眾人,茉莉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波瀾。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等他們罵夠了,才緩緩開口。
“我沒有強求你們。”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漠。
“我說過,我們永夜,只要瘋子,不要懦夫。”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來時的方向。
“大巴車就在那裡。”
“現在想退出的,可以回去了。”
“我只說一遍,機會只有這一次。”
那個帶疤的男人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老子才不稀罕!”
“早知道是這樣,老子就不浪費這個時間了!”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朝著林子外走去。
他的離開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走走走,這公會腦子有病。”
“媽的,白高興一場。”
“還是老老實實回去接任務吧,至少不會死。”
不少人猶豫過後,也選擇了轉身離開。
他們被茉莉那番話點燃的熱血,在面對死亡的恐懼時,迅速熄滅。
畢竟命只有一條,犯不著為了一句虛無縹緲的承諾去玩命。
三四十人的隊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很快,就只剩下不到十五個人還站在原地。
他們臉上寫滿了掙扎與猶豫。
就在這時。
人群角落裡那個骨瘦如柴的青年,動了。
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猛地向前衝出,像一支離弦的箭,直奔那頭猙獰的腐屍藤妖而去。
他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那小子瘋了!”
“他真敢上啊?”
“一個人?找死也不是這麼找的!”
剩下的人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道瘦削的背影。
“媽的!”
人群中,那個之前在任務大廳第一個站出來的盾戰士,猛地發出一聲怒吼。
“老子也不管了!死就死吧!”
“反正活得也夠窩囊了!”
他舉起那面破舊的圓盾,竟也跟著那瘦削青年,發起了衝鋒。
緊接著。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又有三道身影,從猶豫不決的人群中衝出,義無反顧地殺向那頭龐大的BOSS。
他們不想再過那種看不到希望的日子了。
他們想改變,想抓住這個虛無縹緲的機會,哪怕代價是死亡。
“瘋了!這幾個人都他媽瘋了!”
那些還留在原地觀望的人,紛紛後退了幾步,看著那五道衝鋒的身影,像在看五個死人。
結局,早已註定。
區區五個人,等級最高的也不過十三級。
怎麼可能是一頭二十級BOSS的對手?
頃刻間就會被撕成碎片。
腐屍藤妖似乎被這幾隻膽大包天的螻蟻激怒了。
它主幹上那些眼球狀的膿包齊齊轉動,鎖定了衝在最前面的五人。
“嘶——!”
數十條藤蔓破空襲來,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如同數十條狂舞的巨蟒。
“頂住!”
那名盾戰士怒吼一聲,將盾牌狠狠砸在地上,渾身亮起土黃色的光芒。
“砰!砰!砰!”
藤蔓雨點般砸在他的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盾戰士的身體劇烈搖晃,雙腳在泥地裡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他死死咬著牙,手臂上的青筋墳起,臉憋得通紅。
“噗!”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手中的盾牌應聲碎裂。
瘦削青年身形鬼魅,在藤蔓的縫隙中穿梭,手中那把破舊的匕首,劃出一道道寒光,狠狠刺在腐屍藤妖的藤蔓上。
“-1!”
“-2!”
“-1!”
一連串可憐的個位數傷害,從藤蔓上冒出。
連BOSS的防禦都破不了。
“吼!”
腐屍藤妖徹底暴怒,一條粗壯的藤蔓橫掃而出,直接將另外兩名戰士抽飛出去。
眼看那名盾戰士即將被數條藤蔓洞穿。
瘦削青年眼神一凝,猛地撲了過去,將盾戰士撞開。
他自己卻躲閃不及,被一條藤蔓的末梢掃中,整個人倒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生命值也只剩下了一絲。
“噗嗤!”
更多的藤蔓,如同出洞的毒蛇,從四面八方襲來,封死了他們所有退路。
死亡的陰影,籠罩了五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身影,動了。
一直靜立在茉莉身旁的亞索,彷彿瞬移一般,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那五人身前。
嗤啦!
裹挾著雷霆的璀璨劍芒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橫掃而出。
那些堅韌無比的藤蔓,在劍芒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瞬間被斬斷。
綠色的汁液四處飛濺。
亞索收劍,看也未看那頭暴怒的BOSS一眼。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五個癱倒在地的倖存者身上,聲音冷漠。
“汝等之試煉,至此終矣。”
“此獠,交由吾處置。”
腐屍藤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所有藤蔓瘋狂地朝著亞索席捲而來。
亞索的身影,卻在原地化作一道殘影。
他動了。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飄逸。
他的身法詭異至極,在漫天藤蔓的圍攻中閒庭信步,彷彿在自家的後花園裡散步。
無數的藤蔓,竟是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那是甚麼身法?”
“他…他竟然在單挑BOSS?”
“我的天……”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這就是永夜公會的副會長?
這實力,也太恐怖了!
茉莉的聲音適時響起。
“還愣著幹甚麼?快退後!”
那五名倖存者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戰圈。
接下來的戰鬥,成了一場單方面的表演。
亞索的身影在BOSS周圍穿梭,手中的長劍每一次揮出,都會在腐屍藤妖的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傷口上,電光閃爍,不斷侵蝕著BOSS的生命力。
前後不過五分鐘。
伴隨著一聲不甘的哀嚎,那頭龐大的腐屍藤妖轟然倒地,再無聲息。
自始至終,亞索的身上,沒有沾染一絲一毫的塵土。
他緩緩走到BOSS的屍體旁,收劍入鞘。
整個林間,一片死寂。
無論是那五個倖存者,還是那些留在原地觀望的人,全都被這震撼性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
茉莉走到那五人面前,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
“恭喜你們。”
“歡迎加入永夜。”